千秋诉
第十二期：《逞性妄为》七
2022.2.15
作者：位怀清
七
烟花燃尽了，只残存硝烟在晚风中失落。
由于跑得过于急促，位怀清靠在树下长椅里慢慢理顺气息。不远处就是公交站台，不到十点的街道两侧依旧灯火通明，人来人往。还好树下足够昏暗，以至于旁人无法轻易注意到自己。晚风并不冷，在这样的大城市里甚至还很温暖，可位怀清却手脚冰凉。
脑子里乱糟糟的，眩晕的黑暗漩涡在体内升起，似乎很想融入她身处的黑暗中。那人绯红的脸，局促的手指，上下滚动的喉结，小心翼翼但勇敢的双眸，盛满了星火，烧得她眼眶滚烫。位怀清想扶一下稳定的座椅；但伸手去探时，不是粗糙坚硬的物质表面，而是一只温暖、柔软、有力的手。
她怔怔地看着那只手握住自己的，来人在她的头顶气喘吁吁。
“你……你怎么跑这么快？”少年皱着眉头，在她身边坐下。刻意保持了距离，手却是一直紧攥，生怕她再次跑掉。
似是感觉不到手背的力量，位怀清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喂……你别吓我……”程决有些着急，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刚刚的事……就当做没发生过好了，你不要不理我……”少年声音越说越低，末尾的几个字几近哀求。
突然间，位怀清说道：“你觉得玻璃球好看吗？”
“……什么？”
“我小时候很喜欢玻璃球，亮晶晶的。晚上关掉灯，手电筒一打，满屋子都在发光。可是后来那一抽屉玻璃球都找不到了。
“于是我就抬头望了望天，意识到天上的星星比玻璃球还要漂亮。我那个时候懂什么呢？我就跑去问师父，怎么样才能拿到星星。他告诉我，如果我变成很厉害很厉害的人，就可以做到。
“我不是厉害的大人，星星怎么可能摘到。”位怀清抬起另一只未被攥着的手，轻轻覆盖在两人交握的双手之上，“你就是我的星星，我永远也摘不到的星星。或许某一天，你也会像玻璃球一样，莫名其妙地消失。”
“这不对。”程决反驳道。
“哪里不对？”
“首先，我是个人，不会凭空蒸发消失。”
“所以？”位怀清觉得有些好笑，“我不是这个意思……”
程决难得地板起面孔，严肃发问：“我是个人，不能因为你的想象就改变我的意志；其次，你怎么知道你在未来不会变成厉害的大人？你难道一直在停滞不前吗？”
“那倒没有……”
“瞧，你自己也这么觉得。总有一天你会飞得更高，这是我一直坚信的事实。”
长椅前一直有人经过。位怀清没去特意关注他们，但却能感受到断断续续探究的目光。她瞅着地砖上的花纹，轻轻吸了口气，正要说什么，一抬头就对上了少年的眼睛。
程决的眼睛很好看，一双眼眸透彻明亮，望向她的时候，便漾着难以掩盖的炽烈。
位怀清忽然想起他们的相处，大部分时候都是程决在照顾自己，而自己似乎没有付出很多。
她的心里猛地蔓延开一种怪异的情绪。像是平静的水面忽然泛起的气泡，伴随着溢满的甜蜜和酸胀。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下意识注意自己在对方眼中的形象了。
位怀清的呼吸稍稍乱了些，她不敢再细想，尽管那个答案呼之欲出。
程决松开攥着她的手，用食指和拇指抵住位怀清的颌角，轻柔地抬起她的脸。位怀清则乖巧的任由他动作，歪头望着他。
下一刻，少年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向她宣布：“显而易见的是，你不用去摘，我这颗星星，自愿为你降落。”
在树影的阴翳下，位怀清的两手撑在身侧，十指紧紧捏着座椅边缘。此刻她终于认识到了自己是多么的愚蠢、卑劣——悠然自得地享受一个人的喜欢，又用力地击碎这份偏爱；万幸，一切还来得及补救。
“好啊。” 她轻声说。
长椅浸透着后方花丛所散发的馥郁芳香，丝丝缕缕渗入鼻腔；程决终于意识到，原来花香也能熏得人晕晕乎乎。那句轻语似是从遥远的海面飘来，越过千山万水，裹挟满身风霜，轻轻落在掌心，触手生温。他定睛一瞧，原来那是少女昳丽的脸庞。
位怀清墨若点漆的眸子里糅碎了星光点点，认真地凝视着他，直到后者的心跳越来越大。
“……”程决叹了口气，抬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再这么望下去，他真要觉得自己迷失方向了。
沉默得似乎有些久，程决正要说些什么挽救一下，位怀清先开口了。
“你捂我眼睛做什么？”耳畔传来少女轻柔的声音，句尾带着不易察觉的撒娇意味。
“对……对不起。”程决这才收回双臂，眼眸却还是忍不住瞥向身侧，心中有朵欣喜的花恣意盛开。
“我先送你回去吧。”他听到自己这么说。见鬼，这种时候提这个干嘛。难道不是应该……他红着脸在那胡思乱想。
看着程决窘迫模样，位怀清笑得眼眸弯成了月牙，压不住上扬的嘴角，“嗯。”
 
 
2024-0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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