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什戴尔从那个该死的梦里挣出来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沉得像是泼了墨。她坐在议长室的椅子上,盯着天花板看了足足十秒钟,确认这里没有血泊,没有散落的相纸,也没有那个会温柔地叫她名字的人。
"都是当议长的人了,还做这种梦。"
她嗤笑一声,抬手抹去额角的冷汗,指尖却在触及皮肤时微微一顿——掌心躺着一张边缘发脆的硬纸片。
维什戴尔皱起眉。这东西是什么时候——
记忆卡顿了一瞬。她低头看着那张泛黄的照片,指腹无意识蹭过粗糙的相纸表面。一些久违的记忆从深处涌现:巴别塔顶上的风,显影药水的酸涩,还有特蕾西娅发间永远散不去的花香。
她没急着看正面。先把刚刚翻倒的水杯扶起来,用靴子底把地上的水渍胡乱蹭了蹭,然后才像拆一枚哑弹那样,小心地把照片翻了过来。
画面曝光过度,左侧还留着当年那台破相机漏光的白色裂痕。但中央那两个人影清晰得刺眼。
年轻的萨卡兹雇佣兵——她自己——正以一种极其僵硬的姿势杵在镜头左边,嘴角抽得像是在做鬼脸,一只手还死死攥着相机带,指节白得发青。而紧挨着她的特蕾西娅,正侧过脸看着她,笑得毫无防备,连那双总是盛满悲悯的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维什戴尔感觉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萨卡兹粗口*”
不是梦。这他妈的不是梦。
记忆像被这张照片撬开的罐头,腐锈的盖子脱落,里面涌出来的不是气体,而是活生生的、带着温度的过去。
那是巴别塔还没变成坟墓的时候。她在疤痕商场,不知从哪个维多利亚走私商手里抠了一台二手拍立得,镜头上还横着一道裂痕。她原本只是想偷拍一张——就一张——特蕾西娅看书的侧影。留作某种上不了台面的念想,等以后某天浪迹天涯、死在哪个无名战场上的时候,掏出来看一眼,确认自己确实在这地方活过,待得还不错。
结果她刚把相机举起来,取景框里就多了一张突然放大的、温柔的脸。
"W,你在做什么?"
W差点把相机扔出巴别塔外。
"没、没什么!"她把机器往背后藏,动作快得像个被当场抓获的小偷,"看风景!这从这塔顶上往下看……很美!不是吗?呃……"
特蕾西娅歪着头,那道目光温柔得能剥开所有拙劣的伪装。
"想给我拍照?"
"……不……我,没有……"W把脸扭向一边,耳朵尖却不受控制地发烫。
"那,"特蕾西娅却伸手,轻轻把她的脸扳回来,"给我拍一张吧。我想和W合影。"
"……还是不……"
"就一张。"
维什戴尔痛恨着自己当时的心脏,它跳得太响,响得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拉响了空袭警报。她举起相机,手指悬在快门上方,抖得不成样子。
"按不下去?"特蕾西娅问。
"这破机器卡壳。"她咬牙切齿地撒谎。
"我看看?"
"不用!"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回忆赫德雷教过的狙击要诀——稳定呼吸,控制心率。但特蕾西娅就站在她身侧,近得能闻到对方袖口上阳光晒过的棉絮味,近得能听见她的呼吸。此时此刻,这比她狙杀过的任何目标都要命。
"W,"特蕾西娅忽然轻轻叫她的名字,"笑一笑。"
"我不会笑。"
"你刚才偷偷摸摸准备拍我的时候,明明就是在笑。"
"那是在想别的事情……"
"那就再想一次。"
W猛地按下快门。
相纸吐出来时的机械声清脆得可笑。她低头看着那张正在缓慢显影的方块,颜色从模糊的青灰里浮出两个人的轮廓。她只看了一眼,立刻想把照片撕了。
"拍得不好?"特蕾西娅问。
"我像个刚被缴获武器的战俘。"W把自己那半边脸挡得严严实实,"你别看了。撕了重拍。"
"重拍的话,你还是会紧张。"特蕾西娅笑着从她指缝里抽出照片,动作快得不容拒绝。她转身从甲板上拿起一支钢笔——那玩意是凯尔希的,笔帽上还刻着医疗部的标志——在照片背面写了几个字,墨迹被海风吹得微微发皱。
"还给我。"W伸手去抢。
特蕾西娅却把照片对折,塞进了W外套的胸袋里,还拍了拍,像在给一个闹脾气的孩子整理衣领。
"等你想看了再看。"
"我现在就想看!"
"不,"特蕾西娅退后一步,笑容在逆光里明亮得虚幻,"等你不再觉得自己像战俘的时候,等我不用再以‘W’称呼你的时候。"
可悲的是,W那时还不知道后面半句话的含义。
那之后不到两个月,斩首行动。巴别塔崩塌。相纸和那句未说出口的追问一起,被萨卡兹内战的炮火碾进了记忆最底层的灰烬里。
维什戴尔一直以为它早就丢了。
她翻过照片,背面的字迹已经褪色,但特蕾西娅的笔迹依然温柔得可恨——
“给未来的W——你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以及,‘维什戴尔’,这是我给你的名字。——特雷西娅”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久到议长室的灯火在窗外渐次亮起,久到卡兹戴尔灰蒙蒙的天际线吞噬了最后一丝黄昏。然后她极其缓慢地、近乎笨拙地把照片重新翻回正面,用指腹一遍遍描摹过画面里那个笑得像个傻子的自己,和那个在自己记忆中永远不会老去的萨卡兹王女。
"……都当议长的人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响起来,沙哑,干涩,带着那种熟悉的、用来掩饰一切的嗤笑腔调。
"连张照片都藏了这么多年。蠢货。"
但这一次,她没有把照片扔进抽屉,也没有撕碎,更没有试图用任何爆炸物把它变成灰烬。她只是把那张轻飘飘的纸片,仔仔细细地捋平,收进了制服最内侧、贴着心口的那个口袋里。
那里没有炸弹。
只有柔软的布料,和一张迟到了许多年的合影。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