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去菜市场买葱,路过一家母婴店,玻璃窗里挂着小小的衣服,粉的蓝的,巴掌那么大。我站了一会儿,店里的年轻妈妈抱着孩子结账,孩子趴在肩上睡着了,嘴微微张着。 我忽然想起你来。 很奇怪,这些年想你的时候,往往都是这样毫无关联的时刻。不是深夜,不是雨天,不是任何应该想念的时刻。就是这种寻常傍晚,天将暗未暗,路灯还没亮,我手里提着一把葱,站在路边,想起你来。 我们有多久没见了?高考后那个夏天,成人礼上,你穿着白衬衫站在人群里,我隔着那么多人看你,心里想的是,这件衬衫是我陪你去挑的。那天太阳很大,你眯着眼睛笑,和身边的同学说话。我没过去打招呼。 那是最后一次见面。 后来听说你去了南方,听说你谈过几个女朋友,听说你回老家了,听说你结婚了。 今天听说你有了孩子。 我把葱换到左手,继续往家走。路边有个卖糖炒栗子的,热气腾腾的,我想起高二那年冬天,你买栗子给我,一颗一颗剥好,装在纸袋里递过来。我说你自己也吃啊。你说我不爱吃,壳硬,剥了手疼。那时候我信了。 后来才知道你爱吃栗子。后来才知道很多事。 高一那年,我们坐前后桌。你总找我借笔,借完不还,第二天又借。我有一次在笔杆上贴了张小纸条,写“你又借笔”。你看见笑了,把那支笔放进笔袋,说,这支我留着,不还了。 那支笔你留了多久,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高二分科后,有一次去你班上找人,看见你笔袋里还插着那支笔。笔杆上的纸条已经发黄,边角卷起来。 我没问你还留着干嘛。 高二那年你生日,我送了你一本诗集,北岛的。扉页上写了一句话,抄的是诗里的,“你是我的半截的诗”。你收下,说谢谢,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递给我,说你生日的时候没赶上,补的。 是一本空白的笔记本,封皮是我喜欢的蓝色。扉页上也写了一句话:记点开心的。 我后来真的在那个本子上记了很多事。记你运动会跑了第几名,记你模考多少分,记你哪天穿了那件我喜欢的卫衣。记你和我说的每一句话。 记到高三,本子用完了。最后一页写的是:今天毕业照,你站我斜后方,我没敢回头。 那个本子现在还在我书柜里。从来没翻开过。 高三那年,我们经常去江边。晚自习前那点时间,你说想走走,我说好。两个人沿着江边慢慢走,说些有的没的。你说以后想去南方,喜欢有海的城市。我说好啊,我也喜欢海。 其实我不喜欢海。海太大,看着让人慌。但我没说。 后来你去了有海的城市。我留在这里,偶尔去看江。 最后一次去江边是高考前一周。那天黄昏特别好看,太阳慢慢往下掉,江面被染成金色,鸟一群一群往树林里飞。你站在我旁边,忽然说,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这么看日落了。 我看着你的侧脸,阳光给你镀了一层很薄的金边。 我想说,想看你的时候,什么时候都能看。 但我没说。 高考后那个暑假,我们好像忽然就散了。没有吵架,没有告别,就是慢慢地、慢慢地不说话了。最后一条消息是你发的,问我考得怎么样。我回,还行。你没再回。我也没再发。 我以为以后还有机会。大学了可以去找你玩,工作了可以约出来吃饭,结婚了可以随份子。我以为青春里认识的人,会一直在。 后来发现不是这样。 有些人就是这样,陪你走过最长的路,然后消失在人海里。再听到消息,已经是很多年后。 就像今天。 我走到家楼下,天已经黑了。楼道灯坏了,我摸黑往上走,一层一层数台阶。数到十二阶的时候,忽然想起你以前说过,你家楼道灯也坏了,晚上回家要用手机照着。 我说,那你小心点。 你说,没事,我数着呢,十二阶。 那时候我想,以后要是有机会,我去你家玩,一定提前帮你把灯修好。 没机会了。 其实我从来没告诉过你。 那些年,我暗恋你。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喜欢,是那种小心翼翼的、不敢说出口的、藏在借笔和讲题和一起去江边里的喜欢。是我把心事写在蓝色本子里,却从不敢让你看见的喜欢。是我在每一个黄昏,偷偷收集你被阳光镀亮的那一瞬间的喜欢。 我以为有一天我会告诉你。 我以为等毕业了、等高考完、等我变得再好一点,就告诉你。 后来毕业了,高考完了,我变好了一点点。你走了。 再后来,你成了别人的。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年我开口了呢。 如果那天在江边,我看着你被夕阳镀金的侧脸,说出口了呢。 你会不会愣一下,然后笑着说,我知道啊。 还是说,你会沉默很久,然后说,我们还是做朋友吧。 我不知道。 我永远不会知道了。 现在你有了孩子。会在傍晚抱着他,指着窗外说,看,太阳下山啦。会给他剥栗子吃,小心地把硬壳去掉,放在他手心。会在他长大以后,告诉他,爸爸以前也喜欢过一个女孩,她总是借笔不还。 不是,是我总借你的笔不还。 楼道走完了,我站在家门口,钥匙插进去,拧开。 屋里黑着,没人。我开灯,把那把葱放在厨房台面上。窗外有小孩在哭,年轻的妈妈在哄,声音远远的,听不清说什么。 我忽然想,如果那年我开口了呢。 但我知道,没有如果。 有些人,是用来错过的。 就像黄昏。你永远抓不住它,只能看着它一点一点沉下去。然后在黑暗里,回忆那点金色。 我收集过很多黄昏。 都是和你一起看的。 晚安,睡了,明天还要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