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泥冰语》
(原创作品,不得抄袭)

冬天的泥土可真冰啊。
铁锹插进冻土时发出脆裂的声响,像是骨头折断的动静。我弓着背,一下一下地刨,掌心被木柄磨得发红,寒气却从指尖一路钻进骨头缝里。这土硬得像铁,又冷得像坟。

昨夜又做了不好的梦。梦里“小猫”在叫我,声音轻得像雪花飘落,可我却听不清内容。它总站在一片雾里,雾的那头有火光,忽明忽暗,像谁在烧纸钱。每次我想靠近,雾就突然浓得呛人,呛得我喘不过气,然后惊醒。

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这话问出口就觉得自己傻——人都死了,哪还有什么好不好。可我就是忍不住想,你要是还在就好了。

“小猫”不是猫,是个人。我小时候总这么叫他,因为他长得小,瘦得像根猫骨头,跑起来又轻快得像猫。他总笑,一笑就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说我是“大笨驴”。我们常在村东头的泥塘边玩,夏天下雨,泥塘涨水,我们就光着脚丫踩泥浆,溅得满身都是。那时候的泥是暖的,黏糊糊的,像麦芽糖。

铁锹突然碰到硬物。我蹲下身,用手刨开冻土——是个生锈的铁盒。盒子锁扣早就烂了,我一碰,盖子“啪嗒”开了。里头放着几张泛黄的照片,还有一截断掉的玉簪。照片上是“小猫”和我,背景是泥塘,我们笑得没心没肺。玉簪是他娘留下的,他说要送我做定亲信物,可后来……后来他娘死了,他也死了。

手指触到玉簪的瞬间,记忆突然裂开一道缝。那年冬天特别冷,冷得泥塘都冻成了铁板。“小猫”跑来我家,浑身发抖,说他要走了,去城里找他爹。他把玉簪塞进我手里,说等回来就娶我。我傻,信了。可他没回来。后来听说他在城里出了事,掉进冰河里淹死了。尸体捞上来时,手指还攥着一块泥,是我们村东头泥塘的泥。

我攥着玉簪,指甲陷进肉里。寒风刮过,冻土上的铁盒突然发出呜咽声,像是有人在哭。哭声渐渐变大,变成无数声嘶力竭的喊叫,喊叫里夹杂着泥塘的泥浆声、铁锹的刨土声、还有“小猫”最后那句“等我回来”。声音绞在一起,绞得我头疼欲裂。

“轰隆——”一声闷响,地底突然涌出黑水,像墨汁一样泼溅开来。我踉跄后退,眼睁睁看着冻土裂开一道深渊,深渊里伸出无数苍白的手,每只手上都粘着泥塘的泥浆。那些手拼命向上爬,指甲抠进冻土,抠出一道道血痕。

“救……我……”泥浆里浮出一张张脸,全是“小猫”的脸,每个他都在笑,笑着笑着,脸就开始溃烂,露出森森白骨。白骨上缠着泥,泥里生出密密麻麻的虫,虫子啃着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我转身想跑,却发现脚被冻住了。低头一看,我的双腿已经变成了两根冰柱,冰柱里封着无数只黑猫,猫眼全是猩红色,正盯着我。

“你看,我们都困在这儿呢。”一个声音从地底传来,是“小猫”的声音,却又不像他的声音。那声音沙哑、阴冷,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你挖啊,挖得越深,陷得越深……”

黑水漫到脚边时,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当年“小猫”掉进冰河时,村里人说他不是淹死的,是被人按进冰窟窿里活活憋死的。可凶手是谁,没人知道。

泥浆吞没膝盖的那一刻,我看见了真相。冰河里浮起的不止“小猫”,还有无数个“我”,每个“我”都在挖土,挖着挖着,就变成了一具具白骨。白骨堆成山,山上立着一块碑,碑上刻着“冬泥冰语”四个字,字缝里渗出的血,把碑文染成了猩红色。

“别挖了……”最后一个“我”在泥浆里喃喃道,然后碎了。

我猛地睁开眼,铁锹还攥在手里,冻土上只有一个浅浅的坑。铁盒、玉簪、深渊,全都不见了。唯有寒风掠过耳畔,带着若有若无的呜咽声,像是无数人在泥里哭泣。

冬天的泥土可真冰啊。
2026-02-12
浏览66
登录后评论
评论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