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为何总是不够用
——柏格森的“绵延” 
 
你没时间吗  
“周末碰个面吧?我们好久没碰面了。”  
“我也很想……但最近真的没时间。”  
“没时间”俨然已成为一种口头禅。每个人都非常忙碌,所以总是没有多余的时间,面对朋友的邀约,总是回答:“最近要忙着读书,没有时间。”面对亲友的建议,“这个时代的上班族也要再去进修”,还是这样回答:“我得忙着工作,没有时间。”对现代人来说,时间不够用已成为根深蒂固的毛病,然而一向把勤奋视为最高价值的人们,绝对不会对此痼疾坐视不理。他们会以“只要节省时间,什么都做得到!”来督促我们。 
对于忙着读书而没时间的我们,他们会说:“只要节省时间,就算要读书,还是可以抽空和朋友见面。”面对忙着工作而没时间的我们,他们会说:“只要节省时间,就可以一边工作一边进修了。”每次听到这般督促,总是会令人感到烦闷,心生疑虑:“只要节省时间,真的就什么事情都能做到吗?”暂且放下这个疑虑吧!现在还有其他的议题比这更重要。 
节省时间,生活就会变得更好吗? 
“为何那游戏么多人都说要节省时间?”这个问题比较重要。他们说要节省时间的理由非常明显,因为“时间”与“更好的生活”息息相关。换句话说,因为这些人相信“只要节省时间,生活就会变得更好”,深信于此的人高呼着:“要节省时间!”实际看来确实如此,与其每天为了工作埋头苦干,不如为了未来,拨出一点时间进修,进行自我开发,这样的生活不是更好吗? 
所谓“更好的生活”并不仅止于发展、成就、成长这些问题,与其每天坐在书桌前死读书,偶尔和朋友碰面、喝茶、聊聊天的生活不是更好吗?就算没有显著的发展、成就或成长,但只要能过着更加人性化的生活,就已经可称为“更好的生活”了。世人们相信,为了达到这个目标,就必须要更加节省时间才行。 
然而讽刺的是,节省时间明明是为了拥有“更好的生活”,但反而将我们推向“更差的生活”。有多少上班族为了节省时间,竭尽全力地想要同时兼顾工作、进修还有家庭,对勤奋的他们来说,真的能够迎来“更好的生活”吗?别说是“更好的生活”了,将工作、进修和家庭全都搞得一塌糊涂或许才是常态。因此在节省时间之前,必须再问自己一次:“节省时间,生活就会变得更好吗?” 
“时间”的哲学家——柏格森 
哲学家亨利·柏格森(Henri Bergson)将回答这个问题。他是一位比任何人都深究“时间”的哲学家,所以面对“时间—人生”的问题,应该没有人能给出比他更好的答案。他或许会如此回答:“这种事情才不会发生,真正的时间是来自“绵延”。为了了解这看似艰深的答案,我们先来探讨柏格森的“时间”概念。一般所知的“时间”与他的“时间”完全不同,让我们一边注意这一事实,一边探讨这个议题吧。 
“数着五十只羊的情境,是发生在空间之中,还是在时间之中?”这是柏格森在《时间与自由意志》(Time and Free Will)中提出的问题。了解这个问题,就能掌握住他难懂的“时间”概念。总之,我们先来数羊吧!“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当我们在数羊的时候,脑海中(意识)会发生什么事呢?因为是连续地数着一、二、三,所以感觉这像是发生在“时间”之中的事情。 
但在脑海中,其实出现了截然不同的情况。柏格森说:“所有关于数的明确观念,都包含在空间里观看。”我们回想一下刚才数羊时的情形,是先在脑海中想象出某个“空间”之后,再将大量的羊只并排在那个“空间”里进行计算。因此,柏格森主张算数并不属于“时间”,而是“空间”的议题,他认为每个抽象的数字都附带空间的直观。 
什么支配着我们的时间观念? 
根据柏格森所言,传统上人类意识中的事物是与“空间”而非“时间”相连的。一般来说,我们会相信人类的意识是时间性的。在成为大人之后,重新走访小时候住过的地方,会脱口而出:“哇,真是岁月如梭!”意识到了“时间”。然而,这只是某种错觉,因为岁月的流逝,即“时间的意识”,是由“变得不同的空间”所产生的东西:小时候不存在、现在却到处林立的高楼大厦,以及消失的游乐场等。 
在日常生活中不也如此?虽然我们认为“时间”流逝,但其实那是靠着指针在“空间”中行走而掌握的东西。与其将这些(对我们来说依然非常熟悉的)传统时间观念说成是“意识到时间本身”,不如说是透过空间所认知到的时间,也就是“空间化时间”较为贴切。柏格森完全翻转了传统的时间概念,他指出真正的时间不可能会是空间化时间: 
时间被理解为用来区分和计算的场所,它只能被推定隶属于空间之中。我们要先在这样的见解中确认的是——当意识在描写对时间甚至是契机所抱持的情感时,所使用的形象必须借用自空间。因此纯粹绵延必须是别种东西才行。 
——《时间与自由意志》 
简单来说,柏格森的“时间—空间”这个难以理解的思维就是:时间和空间是截然不同的东西。人类误将时间和空间的概念囊括在一起,以至于无法掌握纯粹的时间概念。而他也将真正(纯粹)的时间(并非被囊括或空间化的时间)称为“绵延”。柏格森把时间概念分为两种形态:传统却被扭曲的时间概念——“空间化时间”;创新却是真正的时间概念——“绵延”。 
理论上,“绵延”的概念非常明确,将空间完全去除后的纯粹时间就是绵延。然而这却产生了一个问题。虽然概念非常明确,但想要在日常生活中掌握绵延就很困难了。换个方式说,若不先假定有个空间,人们便会难以理解要如何直接在纯粹时间(绵延)中算数。就如同没有时钟的空间,无法掌握时间一样,所谓的“绵延”,具体来说究竟是什么呢? 
柏格森的绵延 
假设我想要调制一杯糖水,不管我再怎么着急也没用,我必须等待砂糖溶解才行。这一件小事情带给我们的,可是非常大的意义。因为我现在必须等待的这些时间,并不适用于物质界整个历史的数学化时间。这些时间与我那不能随意增加或减少的焦虑,以及我固有的绵延一致。这不是观念,而是一种体验。  
——《创造进化论》(Evolution créatrice) 
柏格森将时间分为“空间化时间”与“绵延”两种。“空间化时间”可说是适用于整个物质界历史的“数学化时间”。反之,“绵延”可说是在调制糖水时,必须等待砂糖融化的“体验化时间”。也就是说,绵延就像是可以体验到“我的焦虑”的时间。“数学化时间”就是我和他人在时间上具备了一致的同构型,是作为单位计算的时间,所以同属于量的领域。糖溶于水的“数学化时间”的“量”,无论在哪都具有同构型。 
然而,“体验化时间”(绵延)却有所不同。这个时间具备了多质性,隶属于“质”的领域。这并不难懂,就是指我和他人的时间,以质来说并不相同。比较看看上班和约会的时间吧。假设我们都花同样的八小时,分别在公司上班和与亲爱的情人约会,两者花费的“数学化时间”明明相同,但“体验化时间”却大大不同。 
你会感到“上班时间”特别漫长,而你会觉得“恋爱时间”时光似箭。“从首尔到纽约的最快方法就是和情人一起去。”这句话可不光是一句浪漫的玩笑话,还体现了非常客观又彻底的哲学性思维。柏格森的“绵延”概念就是在说这个: 
当我们的自我让自己活下去的时候,当自我不肯把现有状态跟以往状态隔开的时候,我们意识状态的陆续出现就具有纯绵延的形式。 
——《时间与自由意志》 
“绵延”可以让一对情人连相处时间怎么流逝的都不知道,是放任自我本身那样过活时所产生的意识状态,因此它具备的并非同构性,而是多质性。在先前与当下的状态尚未分离时,每个人都各自不同。柏格森指出这种“个别体验到的时间”就是绵延,也是“真正的时间”。 
节省时间的人无法恋爱? 
让我们回到最初的问题:“节省时间,生活就会变得更好吗?”柏格森应该会先解决这个问题的前提。对他来说,时间就像是流水或音乐般的“绵延”,不管是流水或音乐,都只会流逝,既无法抓住也无法节省,因此节省时间只有在“空间化时间”内才可能发生,在名为“绵延”的真正时间内根本就不可能实现。 
我终于理解强迫自己节省时间的人为何无法好好谈场恋爱了。“恋爱时间”就像“我的焦虑”一样,都是颇具代表性的“绵延”经验。而“绵延”让我们就这么生活下去,所以感觉时间就像是飞箭般地稍纵即逝。当我们在“绵延”这个连续时间中与情人对看、牵手和接吻时,根本无法意识到空间的存在,因此“体验化时间”是转眼即逝的。 
然而,强迫节省时间的人,怎么有办法接受这种连续时间呢?他们总是忙于穿梭不同的空间,执着于空间化时间,或许连一次真正的时间都不曾体验过。那些空间化、数学化的时间只是被扭曲或虚构的时间,只有绵延才称得上是真正的时间,因此在“绵延” 的时间当中,想要“节省时间”根本就不可能发生。 
要如何过更好的生活? 
深信“节省时间,生活就会变得更好”的我们现在该怎么做?若打从一开始就无法节省时间,要如何才能过上更好的生活呢?首先,来看一下“更好的生活”的定义。哪种生活才是“更好的生活”呢?就是过去和现在的生活相比,在质的方面出现变化,而不是量的变化。就像是累积的作业一般,只要和一百个人见面聊一聊,就能产生量的变化。但若非是极为例外的情况,想要依靠量的变化来达到“更好的生活”几乎是毫不可能。 
“更好的生活”只有依靠质的变化才办得到,就算只和一个人见面,但若能在内心深处产生质的变化,必定能比昨天过得更好,而原因就在真正的时间——“绵延”,是它让质产生变化。根据柏格森所言,透过“绵延”会造成质的差异,而这样的变化会改变本性,可见它带来的并非量的变化,而是质的变化。 “绵延”创造“更好的生活”  
再更具体一点探讨“读书”这个行为吧。有些人读书的方式是以量取胜,这种类型的人大多是想要节省“空间化时间”,他们只掌握书本的核心内容,不重要的部分就跳过,只阅读已经摘取和整理好的重要大纲。他们对自己的阅读量非常自豪,虽然不知这种以量取胜的读书方法是否能成就“懂得更多的生活”,但肯定很难达到“更好的生活”。 
我认识一位朋友,他非常执于追求量的变化,他忙着穿梭在公司和补习班这两个空间,所以出现了量的改变。他的英文分数提高了,年薪因此增加,但这种量的变化,却未替他带来“更好的生活”。曾经执着于量的变化的他,对我吐露心声:紧接在这么多成就后面的不是“更好的生活”,而是空虚。 “更好的生活”必须透过“绵延”才得以实现。偶然拾起,却让人一发不可收拾,一看就看到天亮的书;让人捧腹大笑又泪流不止的书;内心被书中某个句子打动而品味了它一整天,这种成为“绵延”的读书才有办法带来质的变化,才能带我们走向“更好的生活”。让我们迈向更好生活的不是厚重的一百本论文,而是那本唤醒我们对人与爱情的薄薄诗集,准确来说,是诗集中的某个诗句。 
带我们走向更好生活的,并不是和索然无味的一百个人相遇,而是与那个让我们带着焦急与悸动而“绵延”下去的人相会。因为有热情才能继续“绵延”,因为得以“绵延”才会产生热情,这样的相遇让我们拥有“更好的生活”的可能性变大。而这诚如柏格森所言,必须只能贯穿绵延本身,正因为如此,才得以产生质的变化。“更好的生活”是经过“绵延”产生质的变化后的生活。 
这对局限于“空间化时间”的人来说,从一开始的距离就非常遥远。他们只会一味地强迫自己必须节省时间,而拒绝接受孕育出质的变化的“绵延”。这也就是为何要在“绵延”的真正时间中生活,几乎可说“绵延的生活”才是通往“更好的生活”的唯一钥匙。现在终于能理解柏格森不断叮咛的那句话:“要贯穿绵延本身! 
 
哲学家指南:柏格森  
既然提到柏格森,就绝对不能不提“直观”这个概念。“直观”指的是“不经过感觉、经验、联想、判断、推理等思维作用,而是直接掌握对象的作用”。柏格森用“理性”与“本能”两个词来说明“直观”的概念。“理性”是将某一事物与其他事物分开看待的能力,将事物分类,并以数学、逻辑和科学做分析思考,这种能力就称为理性。而“本能”就如各位所知,是人类或动物天生就具备的行动能力。 柏格森指出直观与理性无关,而是与本性息息相关。他是这么解释的:“直观是在不抱任何私心地怀疑自己并反省对象的同时,无限扩张的本能。”简单来说,达到顶尖状态的本能就是直观。柏格森指出,知识分为相对知识和绝对知识。相对知识是“某个对象依据特定观点所掌握的知识”,绝对知识则是“某个对象本身完全掌握的知识”。根据柏格森所言,“理性”只能掌握相对知识,若想掌握绝对知识,必须依靠“直观”才能办到。 
这么说来,我们该如何发挥“直观”?理性之所以能分类、分析,是因为它与空间相关,它将空间分开,并将时间固定,因此无法看到进化或演变过程中的情况。所以柏格森才会说“理性无法完全了解自然中的生命”。反之,直观则是与时间相关,准确来说,它与“绵延”相关。所谓直观就是透过不断流逝的时间概念来掌握世界。当我们能脱离“空间化的时间”,透过真正的时间——“绵延”来掌握世界时,直观就会自动发挥。  
当我们对“直观”开窍时,世界看起来会是如何呢?以理智来看人类,会认为人类就是理所当然的存在,因为经过分类和分析后,发现人类不是非生物,不是植物也不是动物。然而若是经由“绵延”(连续)的时间对“直观”开窍后,将会以截然不同的观点看待人类。在遥远的过去曾有生命体存在,其中分化为两类:负责连续将能量储存在储藏室里的植物,与连续进行快速运动的动物。被分化为动物的生命体,因为这样的连续而产生了眼睛与下肢等器官。 
在动物之中,最后终于连续着出现“像人类的”双眼、四肢和理性的动物——“人类”。然而这一切还没有结束,人类还会再演变成某种生物。“像人类的”眼睛和四肢,甚至是理性,都不是绝对或固定不变的。假若可以回溯时间,重新再进行一次人类的演进,那么演变成现在这种“像人类”的概率可说趋近于零。若以“直观”来看人类,就不会觉得人类是理所当然的存在,而是令人叹为观止的惊奇存在。不,除了人类之外的世间万物亦是如此。 哲学要把那些将对象推得越来越远,正在消失的直观全数找回。先撑住它们之后,再将它们扩大,并使其相互一致。越是推行这样的行为,哲学就越是直观的精神本体,从某方面来说,也更容易让人领悟到它就是生命本身。  
——《创造进化论》 
诚如柏格森所言,哲学找回了我们缺乏或正在消失的“直观”,并将它发扬光大。若能将扭曲的时间概念导正,体悟到直观即为精神本体,甚至是生命本身的事实,或许就会拥有能够看见真实世界的直观。我能理解为何柏格森的哲学被称为“反理性主义”。因为让直观逐渐消失的,正是近代所提倡的理性至上主义,若继续一味地追求长久以来信奉的理性,必定会离柏格森所说的绵延和直观越来越远。 
2024-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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