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梦人
高三 东方既白
明珠17岁那年,家里所有亲人全都逃往台湾了,只有她坚持要留在大陆把学上完。
爸爸妈妈临走前忧郁地一直望着她,口中却不断自我安慰:“一个月,两个月,我们很快就回来看你。”
明珠却没有什么感觉,直到所有人在一个夜晚狼狈而又匆匆地离开后,她才突然觉得偌大的宅子里失去很多生命。
明珠只有把生活投入书本中,才不会觉得孤单。
1950年,她考上北京的清华大学。明珠犹记得中学时班上比自己优秀的同学一致的志向是南京的中央大学。他们去了哪里?明珠突然发觉这些人都不见了。
在学校里她发现自己与别人的不同,她的同学很少有面霜的,大部分是穿的粗布衣服,明珠却有好几件洋气的裙子和旗袍。可是这些同学都无比上进,尽管他们问的教授的一些问题明珠中学就学会了。
明珠在大学里过的不错,那几件华贵的衣服,她并不大穿。同学们团结,奋进,互相谦让。
家人离开的前几年里,明珠没有多想他们。台湾没有信寄过来,她自然也没有写信过去。
大学毕业后,明珠因为成绩优异,留在学校做辅导员。新生入学的第一天,教授分派给她一个任务,他给了她一个档案袋,里面是一沓厚厚的表格。明珠取了一张出来看,发现上面写了“籍贯”“父母工作”“祖父母工作”等等要填写。明珠觉得奇怪,在她刚入学的时候,并没有这种表格要填。
她嗅到周身的气息与以往相比变了。现在的学生在课间很少讨论教学内容,而是满嘴的毛主席。学校的升旗仪式,也大多由党委和团委主持,所议论的是学习“毛主席**思想”。
明珠工作了以后依旧那么有才华,她写出了好几篇质量很高的论文,年纪轻轻就有了升副教授的资格。但是教授依旧给了她一张和学生一样的表格。明珠望着它发了难,她一直想到晚上,终于落笔,在纸上写下父亲是律师,母亲无业,祖父母都是农民的内容。第二天她将表格交给了党委。这一次,她又很幸运,没有人深究她填的内容。没过几天,明珠就当上了副教授。
可是从那之后明珠就没那么好运了。先是自己的男友无缘无故的跟她分手,再然后学校的同事渐渐疏远了她。一直到三十多岁,明珠依旧孑然一身,做着她的副教授。
在这么多年里,她发现学校的学生越来越不好好上课,有一些同事经常被带走谈话,她自然也被约谈过,大事没有什么,明珠却感到自己处境的艰难,但她没有恐慌。
可是一切,在她34岁的那年变了。
学校全面停了课,学生做什么呢?他们骑到老师头上。德高望重的老先生,眼镜被砸坏,家里收藏的字画和书籍被一把火烧了。原本整洁的灰楼,用胶水生硬地糊了一层层大字报“批判***”“批判***主义”。这一系列豪壮的革命行动,由党委和团委的领导指挥着。
明珠被带到图书馆,这里被改作了审讯室。刚进门的那一刻,她看清对面站着党委领导,团委领导,政治部主任,还有“学生军队”的首领。
她被按在凳子上。
“陈明珠,首先警告你,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首领率先发话。
审讯由政治部主任展开。
“我问你,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我父亲是律师,我母亲没有工作。”
“你父亲是国民党吗?”
“不是。”
“你父母现在在哪里?”
死寂。
“问你呐!”首领吼了一声。
“他们……很久以前就去……台湾了。”
明珠从没告诉任何人自己家人的事,但今天,这么危险的情况下,她被迫说了出来。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冷笑了一声。
“你和他们有通信吗?”主任接着问。
“没有,他们也从没有写信给我。”明珠坚决地摇摇头。
另外两个领导又冷笑了起来。
其中一个人向桌子中央扔了一个档案袋,他让她看看里面的东西。
明珠拆开袋子,里面是一封信,信上是她的笔迹。她仔细看了上面的内容,发现讲的却是“反攻大陆”一类的话。她绝望地闭上眼睛。
“怎么样?心死了吧?”两个领导微笑着说。
明珠感到无比的狂怒,她提升嗓门问对面的人:“我从没有写这个东西,我倒要问问你们,这东西是哪里来的!”
首领一拍桌子,凶狠地指着明珠说:“陈明珠,现在你还想抵赖吗?!”
“让我来告诉你,这是你的学生冯奕北在你的教案里发现的。现在人证物证都在,你还想说什么?”
明珠无力地闭上眼睛,她感到眼泪从眼里渗出,自知多说无用,最后都归结为抵赖,她始终没有再开口。
对面的四个人合上皮本,离开审讯室。
“国民党余孽,资本主义小姐,这些学生又有事情要忙了。”不知是谁说了一声,其他人都大笑起来。
批斗明珠的大字报很快在学校里张贴好了,第一次批斗是在学校操场上。
明珠被学生押到司令台上,这一帮小兵里有很多是她的学生,他们看她,就像看着死仇或是怪物,轻蔑,痛恨交织着。
首领开始念她的罪状。
“陈明珠,国民党余孽,资本主义小姐,与台湾通信试图进行情报传递,为人师者,毒害学生思想,反党反人民,妄想分裂中国!”
她的罪状大致如此,首领接着又念了明珠更细的罪状。
台下的学生早就躁动不已,许多人一个接着一个跳起来揭发她的罪行,他们全都愤怒无比,好似自己全家死在明珠手上。
在这样的场合下,明珠却保持异常的冷静,也许是因为身上挨了好几个鞭子,也许是因为风吹在脸上很冷。台下叫骂声此起彼伏,不是小兵的学生自动加入革命行列,他们拿起手中崭新的书本,此刻这些书已成为前进的武器,纷纷砸向明珠。她并没有躲,任由这些书落在身上。

崭新的书,砸到明珠的头上,又摔到地上,已不成样子,自然没有人去管书,只是仇恨地瞪着眼前这个敌人,恨不得要将她碎尸段才好。一轮暴乱稍有平息,首领便开始念那封反动的信,明珠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个她十分欣赏的学生,经常向她请教的学生,竟会捏造出这样一封信来诬陷她。信中的内容连她自已读了都觉得骇人。明珠崩溃了,她扯开嗓子,绝望地喊着:"不是我———"
一切都迟了,没人能听见她的呐喊,汹涌的人声早已将它淹没。
"打倒间谍陈明珠!""消灭一切反动势力!""誓死保卫毛主席!"誓死保卫林副主席!""誓死保卫江青同志!""誓死捍卫中央文革!"
一连几天,明珠都是这样过来的。
北京城里,文坛,艺术界,教育界的几个大腕已不堪受辱,自杀而死,有的跳了湖,有的跳了楼,有的抹脖子,有的割腕。明珠为什么不死?她已然被这些人捏在手心,她没有机会寻死。
天气已经渐冷,明珠夜晚便被关在小黑屋里,每天主任都会亲自来审讯她,得不到满意的结果,便赏赐一桶冷水。当天,她就会发高烧,旧疾新病,带在身上,明珠的身体很快就垮了。
校内批斗,对于这个阶级敌人已不足够,经政治部和几个学生领袖决定,拉陈明珠上街游行。
就这样在一天清晨,明珠在病痛恍惚中被人生硬地拽起,头发也没有梳,就给套上了锁链,挂上了牌子,拖出学校,拖到大街上。
已是很冷的天,她仅仅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明珠的两只胳膊被左右的学生架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地上,每踩一步都要用尽毕生的力气。她的身后是浩浩荡荡的人群,首领又在举着她那反动的信,向街道两边的革命群众反复地在念,每念一句,人民对明珠的恨便更进一分。群众革命的热情高涨,没有人能阻挡这支革命的队伍。
队伍行至天安门广场,终于停下来。不知是谁搬了一张桌子,明珠站到了那张桌子上,批斗开始,和学校的并没有什么两样,只是围观的人更多,男女老少,衣衫褴缕,却都带着高贵的神态,藐视她。口号依旧响亮,打倒声一片。

这样的惩罚,对于明珠自然不够,人民为学生端来一脸盆的墨水,放置在桌上,明珠给从桌上拽下来,还没来得及等她反应,首领便迅猛地钳住她的手,摁在墨里!
"啊!"恍惚的明珠惊醒过来,因为速度太快,有许多墨水溅到她的脸上,她立刻闭上眼睛。屈辱,极大的屈辱如闪电般在她的体内穿梭,她带着肉体的疼痛,不住地颤抖,灵魂早已被撕裂。她的双手被首领从墨水提出来,明珠痛苦地看着它, 指甲缝里依旧滴着墨汁。那双她一直引以为傲的手,淋淋地滴着脏兮兮的墨。
这样的惩罚,依旧不够。
首领下达命令,要带她去剃阴阳头。
明珠就这样举着她那双乌黑的手,随队伍向另一个方向行进。
她渐渐失去意识,所幸的是终于有个地方可以让她歇息了。她疲软地靠在椅背上,突然,她看到儿时的场景:桑树,小汽车,陈存哥与懋良哥正往桑树上倒蚕,小堂妹坐在铁皮箱上吮手指,妈妈与小婶婶顶着鸡窝头进进出出。她听到自己对爸爸说:"要走你们走,我要留下来念大学。"长辈们泪流满面地望着她,带着不舍与担忧。一夜之间,他们全都从大房子里消失了,只留下死一般的寂静。
明珠感到头皮发冷,因为她半边的头发已被剃下,只留下另半边的头发,孤苦无依地挂着。
她终于被拖回了学校,一进小黑屋,她便倒在床上,昏昏地睡去。天气很冷,可是她已浑然不觉得冷了———她的身体已不再属于她自己。
明珠一阖上眼,便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家人们遥遥地向她招手,她便向他们跑去,可是明珠无论怎么追总也追不到他们眼前。他们站在那里向她微笑,看她跑得筋疲力尽.明珠担心他们一转自走了,便声撕力竭地向他们呼喊:"爹爹———妈妈———!"
谁在声音里徘徊?
她就这样摆脱了尘世的苦难,去追那个还没做完的梦了。

本文灵感来源于台湾女作家三毛《但有旧欢新怨》中作者与父母对话。文中的明珠应该是三毛大伯伯家的女儿,文化大革命中实际死在沈阳。其具体生年经历不可考,本文内容纯属虚构。
标题“追梦人"取源于台湾作曲家,华语乐坛教父罗大佑在三毛自杀后改编的歌曲《追梦人》。
2025-1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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