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朝颜未至
 
当注意到晨雾在玻璃窗上织下的纹路时,涨潮声已漫过防波堤的间隙,风铃在檐角舞动着清脆的歌声。夏日的阳光,对于惺忪的睡眼来说,还是晴朗得有些过分了。
不过今天,或许会有不错的事情发生,因为心情很舒畅。
我披上轻薄的外套,来到提督室外,迎面撞上端着茶点小跑过来的秘书舰。
少女惊讶地趔趄,手上端着的东西因突然的摇晃差点洒落。但在我还没来得及伸手相助时,她已经稳住重心,轻轻地将托盘扶正。白色的水手帽掉落到地上,略显慵懒的银白色长发飘动起来。
“早上好,司令官。您的早点差一点全洒了,请慢用。”Верный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表情上也没有一丝波澜,我一时分辨不出她对于刚刚的事故是否还耿耿于怀。
“谢谢,呃……我应该道谢,还是道歉?”
“我是无所谓的,那就全看司令官的意下如何了。”
“каша和Пирожки,晓她们都很喜欢,我想司令官也会觉得不错的。”
“粥和小馅饼吗?的确是很合适的早餐搭档,我会满怀感激地享用的。”我从少女的手中接过托盘,注意到碗里淡粉色的泡沫上铺着一层金黄色的蜜饯,零零星星有切碎的果丁和坚果块在浓稠的荞麦粥里搁浅。
还没等我问起,心有灵犀的秘书舰就提前解答起我的疑虑:“我本来打算做德拉戈米罗夫式粥,但是无论如何尝试都达不到那样的浓稠度,所以最后改成了这样稍浓一点的荞麦粥。”
只是稍浓一点?我在心里暗暗吐槽,不过这倒不是我在意的地方。
“这个淡粉的颜色,不像是水果,究竟是?”我说着在粥底里拨弄,翻出一瓣尚带着清甜香气的花瓣,顿时恍然大悟,“原来放了花瓣,是桃花吗?”
“听说是牵牛花瓣,金刚姐姐带回来的,不过她给我的时候就已经是花瓣了。” Верный歪过头去努力回忆记忆深处的细节,“司令官尝尝看也许就知道了。”
“牵牛花?用来作食材,不免太暴殄天物了吧?”而且口感也很奇怪,我咂了咂舌说道。
“是吗?我完全没有想过呢,这样的事情。”Верный有些迷惑地眨着闪亮的眼睛,“我好像还没有见过,牵牛花?”
不会吧?就算它的花期很短,总不至于从未一度芳容。我心想着忽然灵光一闪,当即提议:“我本来打算出去走走,響也一起来吧,说不定正好能碰上牵牛花呢。”
“但是,司令官,您的早餐……”
“现在可是夏季啊,放凉之后回来再吃不是更好吗?放心吧,实在是凉过头了再用烤箱加热一下就好了。”我将托盘放到桌案上,捡起Верный的帽子为她戴上,“走吧,去找找那朵花。”
在我的记忆中,有一株牵牛花应当就生长在司令部楼下,转角的第三块裂砖上方;可当我们数到第七块布满斑驳青苔的墙砖时,也只看见爬山虎的触须正在吞没砖缝里最后一线晨光。
“司令官的办公室,有些陈旧了,该让夕张姐姐来翻新了呢。”
“毕竟也有十个年头了嘛——既然这里没有找到,我们再往前面走走吧,之前在巷子里并排的电线上似乎有瞥见过。”
……
此刻是蝉鸣尚未游荡的时辰,从提督府向外的巷子里飘来栀子花的残香。夏日初晨的巷道就像是被露水泡发的茶叶,在阳光里舒展开蜷曲的褶皱,我和Верный慢慢地行走在清静的巷子里,跟随着记忆的脚步,寻找那某年某月某日藏在某处的某片花瓣虚影。
“喂——提督,Верный!你们在干什么呢poi?”活泼开朗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这时我才注意到浅金中挑染深红发色的少女正爬在挺拔的银杏树上,好奇地打量着我们俩。
茂盛的银杏树叶尚处于嫩绿色,为小巷带来幽静的同时也遮蔽了高处的视野。
“我正在陪司令官寻找一种叫牵牛的花。”Верный如实说道,“夕立也要一起来吗?”
“牵牛花?姆,我见过哦,感觉提不起兴趣poi。”夕立摇了摇头,她向着银杏树顶端的枝干攀爬,“差点忘了,我的羽毛球挂在树上了,我正想办法取下来呢poi。”
“想来的办法就是直接像这样爬上去取吗?小心一点。”对于夕立的敏捷身手,我并不怀疑,不过姑且还是提醒一句。
在我说话的同时,运动系少女也没闲着,她的身体随着枝干起伏摇动,树叶擦过膝盖时沙沙作响。忽然,夕立伸出染着阳光的指尖蹭过羽毛球尾羽,随即纵身跃下,银杏叶哗啦作响。她落地时双膝微屈的缓冲姿势像极了从高处跃下的小型犬,白色及膝袜沾满了树皮碎屑。
当银杏树的枝干弯曲摇晃的时候,遮挡的电线暴露在我的视野中。我看得清楚,很可惜看得清楚,那里并没有我想要找到的花。
“果然还是没能一直生长下去吗?”我遗憾又恋恋不舍地望着重新躲回枝繁叶茂阴影之中的并排电线。
“啊,对啦。提督提督,我有在车站前看到过哦,牵牛花poi!”夕立将羽毛球握在手中,开心地咧嘴笑着说道,“就是那个去中心城的车站poi。”
“哦?这倒是一个不错的提议。谢啦,夕立。”我点头致谢,“真不打算和我们一起去吗?”
“不啦不啦,我要去食堂再整点儿肉包了poi。”夕立挥了挥手,一溜烟就跑出了小巷。
“真是元气呢。”我感慨道。
“要是我也像那样子的话,司令官觉得怎么样?”
“.…..想不出来。毕竟響就是響,是独一无二的;我们要去找的牵牛花也是如此,是独一无二的。”
“这样也能联系上来,不愧是您啊,司令官——不过,接下来要去车站吗?稍微有一点距离呢。”
“走吧,顺便看看沿途的花花草草,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发现。”
……
晨光开始升温,如同一只小猫在脊背上轻轻抓挠,我摸着逐渐发烫的后颈走出小巷来到镇守府广场,母港已然苏醒,喧闹的温度沾湿了停滞着偷懒的空气。
“hey~提督,还有小響!刚演习回来就碰到你们,今天也是好天气呢。”又一个元气笨蛋前来搭话,夹着海外口语的声调像跳动的音符。还未等到我回话,她已旋风般凑到了我的跟前,阳光照射在她耳畔的电探发饰上,激荡起金色刺眼的弧光。
“金刚啊,演习辛苦了。”我眯起眼睛试图抵挡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耀眼光芒,“不过既然演习结束了,你能先取下舰装吗?实在太刺眼了。”
“嘿嘿,收到!看提督你们的样子,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落在这里了吗?让我也来帮忙吧!”
“金刚姐姐,我和提督正在寻找牵牛花,就是上次你送的那样的花瓣。”
“牵牛花,我有印象哦,找它干嘛?多得就像路边的杂草一样诶……”
再怎么也不至于有那么多吧?况且真要是有那么多的数量,我还用得着这样到处搜寻吗?
“那金刚上次是在哪里见到过牵牛花的呢?”我好奇地问道。
“嗯……就是在那边的草丛里,前几天晚上和比叡改装的时候,正好看到那边的藤蔓里有纯白色的花苞在颤动,‘咚咣’地一下子就突然展开了,就像是满月一样!”金刚比划着说着跑向一旁的草丛,在杂草间翻找着什么。
“啊,找到了,唔,不过现在又变成花苞了,提督你们看!”
从她的手中看去,我注意到一朵蜷缩的泪滴,在人来人往的白昼中被遗忘。我想,那应该是夜晚之花,朝颜的反相——月光花。
“那就是牵牛花吗,司令官?” Верный好奇地问道。
“不,牵牛花是朝开夕落,所以也被称为朝颜;但这朵花却是夜起晨隐,它是夕颜,是月光花。”
“咦,是我弄错了吗?”金刚尴尬地挠了挠脑袋,将花苞送回藤蔓原处,“不好意思啊哈哈。”
“牵牛花形状是喇叭那样的吧?月光花却更像饱满的月亮一样,区别还挺大的呢。”Верный若有所思地盯着月光花的花苞,问道,“牵牛花要比月光花更受人喜欢吧,这又是为什么呢?”
“单纯是因为它的花期错过了让人喜欢的时候吧。”
但是,在大多数时候,比起孤芳自赏、明哲保身的态度;灿烂地开花、壮烈地散尽,就像将鲜红的花朵绽放在战场一样,那样的笨蛋当然更令人动容吧?虽然两者我都无法做到。
话说回来,既然金刚并不认识牵牛花,那么她送给Верный的花瓣究竟是?
“啊,对啦!我又想起来了,提督!那花瓣是从车站前的花店里来的,是间宫送给我的。”金刚灵光一闪,当即说道。
车站?这和夕立提供的信息倒是一致,看样子不得不去一趟了。
……
车站,曾经是废弃的铁路与无人问津的站台,简陋的告示牌孤零零地矗立在寂寞和冷静中。但自从增设了开往中心城的班次,渐渐地也出现了许多崭新的面孔,爱好偏僻的家伙们也因此发现了这个地方。
当我们到达车站时,夏日的晨光已经完全褪去了露水般清凉,光线变得白炽耀眼,像无数根细密的金针,带着灼人的温度近乎垂直地倾泻,宣告着正午的临近。同时也几近挑明了,留给朝颜的时间不多了。
“司令官,间宫小姐的花店就在那边。” Верный手指向车站对面的木制招牌“潮音花坊”,幸好这花店并不难找。
“时间还来得及,司令官觉得这次会成功吗?”
我摇了摇头,不置可否。毕竟已经失望过几次,我无法再轻易做出自信的保证。
从旧船坞拆解的防波木板上传来轻促的脚步声,花店的老板娘赶忙来迎接我们两个客人。
“啊啦,提督,小響,真是稀客呢,是有什么事情吗?”间宫问道。
“间宫小姐,提督想要看看你这里培养的牵牛花。”
“牵牛花?这可真是……我的花店没有卖过牵牛花哦。”间宫遗憾地说着,她将沾着露水的包裹推上柜台,“这里倒是有别的花期相近的花,提督要不要过目呢?”
“不,我来的目的只是为了……等一下,要是这里不曾售出过牵牛——你还记得自己之前送给金刚的花瓣是什么吗?”
“之前送给金刚的花?”间宫将手指放在额头,片刻的思考后给出了那个我一直都想听到的答案,“我记得,那的确是牵牛花。提督你们是为了它来的吗?”
“是啊,可惜还是没能一睹真容呢。”我释怀地说道,多少感到有些疲倦。
“那个是舶来品啦,而且是点缀用的脱水花瓣,在这里是看不到它迎接初晨盛开时的姿态的。”间宫笑着解释,“牵牛花再美,花期终归是太短了,并不是经济的观赏花种呀。”
这倒是有道理,但道理却是令人遗憾的。
……
最后,我和Верный赶在一天最热的时刻之前,灰溜溜地躲回了司令部。
或许牵牛花要在更晚的夏季时才最为花枝招展,现在这个时刻还是早了一点。我望着窗外毒辣的日光,默默心想。
但在之前,明明是毫不起眼的角落里,也能够隐约见到它的身影;真到了想去观赏的时候,却找它不到,遗憾至极。
明明它的所有花语都和“遗憾”一词不沾边。
明明它从开花到凋零都将“遗憾”一词凄美地展现得淋漓尽致。
不过——
尽管花儿脆弱,只要它的藤蔓不屈不挠地攀爬,下一次就会再开出五颜六色的花朵,直至再次凋谢。朝颜的根性大抵是如此,永远在凋落,永远在遗憾,也永远在生长着。
真是个无所谓的家伙!
“司令官,你看!” Верный端着浓稠得快要赶上面包的粥走进来,扑克脸上能够明显看到她的兴奋,“德拉戈米罗夫式粥成功了,没想到关键的步骤就是要烤一下。”
“噢,恭喜哦。”
“司令官,莫非是预见到了这样的情况,才打算放凉了粥之后用烤箱烤?”
“怎么会呢,我又不懂料理。”我耸了耸肩,自嘲地笑道,“或许是因为我们追逐了代表着梦想和新生的幸运之花吧?”
 
2025-0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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