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飞溅,断掌「啪」的一声落在了青石砖上。
那个被娇惯过甚,总是趾高气扬的大小姐。
便「啊」的一声,捂着断臂,发出了不似人般的惨叫。
从前的骄矜傲气,在她抱着断臂满地打滚时,沾满了卑贱的脚底泥。
一切发生得太快,等被溅了一脸鲜血的老爷与夫人回过神来时。
我已将勇敢的小少爷揽在怀里,一边将他脸上溅起的鲜血轻轻擦去,一边温声安慰:
「少爷不怕,现下,她不会再欺负任何人了。」
自然,也包括被她当作脚底泥的我。
少爷抬起稚嫩的脸,黑眸里满满都是担忧:
「丫鬟以下犯上,毁了主子容貌与前程。书执姐姐,你真的还能活吗?」
视线落在楚令妩的断手上。
我勾着唇角,不动声色地笑了。
筹谋一场,我不仅要自己活,还要她活不了。
2
可我唇角的笑意还没收起。
孟夫人已然疯了一般扑上前,将面无血色、痛不欲生的大小姐死死搂在怀里,吼声嘶厉:
「快去请吴太医,他为骨科圣手,定能为小姐接上断手!」
「不可!」
我厉声打断。
与恨到目眦欲裂的夫人四目相对时,声音平静至极̶。
「太医的嘴不会为一个大理寺少卿的后院守秘密。」
「小姐私会浪子、意图私奔之事,一旦传扬出去,于老爷仕途有损尚在其次,若是被朝堂知晓,便是欺君罔上牵连楚家满门掉脑袋的大祸。」
楚夫人闻言,身子一晃:
「普天之下还有谁有如此本事,若不请吴太医,令妩便彻̶底̶毁了。」
「贱婢,中伤我女儿在先,妖言惑众在后,你死一万次都不足以为我女儿赎罪。」
可寂寂冷夜,除了呼呼的风声,只剩她的歇斯底里。
满院子下人眼观鼻鼻观心,无一人再轻举妄动。
她的切肤之痛,比起满府人的性命,轻得实在不值一提。
在满堂静默与我似有若无的讥笑里,她终于回过神来。
慌张地一把拽住了老爷的宽袖:
「老爷。贱婢逃脱罪责之言,不可信她。」
老爷闭了闭眼,指尖微微颤动,却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了夫人的手。
冷漠得好似在一根一根断了夫人的筋骨与希望。
我心头涌起的那丝复仇的快意还没提上眉梢。
老爷便陡然睁眼,犀利地落在我身上,目光沉冷如寒潭:
「你明知此举会毁了小姐一生,非但不知以身挡刀,既为少爷尽忠,又为小姐尽义,反倒贸然出手残害主子。你心性歹毒,罪不容恕,照样该死!」
「来人,拖下去,打死!」
终究是做下人的,生来命如草芥。
主子纵̶情̶任性闯了祸,受罪的是我们;
主子失矩败了门风,背锅的是我们;
主子自甘堕̶落̶毁前程,填命的仍是我们。
我们是任人践踏的脚底泥,是主子攀附权贵的登̶天̶梯̶,是权谋算计里不值一提的一缕炮灰。
哪怕喊打喊杀的是陷入疯魔的大小姐。
哪怕我骤然出手是为救小少爷的性命。
可最̶后,做错的、该死的、用来平息怒火与消弭怨气的,也只能是我。
望着地上痛得面色惨白,已然昏死过去的大小姐,我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
向来都是我们拿着血肉之躯为她铺路、为她牺牲。
这一次,也该让我们踩着她的血肉,往上爬一回了。
夫人的亲信急于表功,抬起肥硕的大脚就要往我后腰上踹。
被我一个侧身躲开后。
歘!
反手一刀抹了她脖子。
不愧是削铁如泥的刀,一刀割喉,深入骨头。
老婆子双目圆瞪,缓缓跪倒在地。
那双勒死琴绾姐姐的肥手用力堵着血如泉涌的伤口。
却无论如何也堵不住那好似流不完的鲜血。
求救的手还没碰到夫人裙角,便像只被割了喉的鸡,滑落在地没了气息。
「杀我?老爷,你敢吗?」
3
我擦着面颊的鲜血,低低地嗤笑一声。
在老爷骤然一颤时,缓缓抬起头来。
用那张与小姐极̶为相似的脸,迎上他凌厉的目光。
「老爷一心想让楚家重回勋贵之列,难道要因小姐的自甘堕̶落̶,断送唾手可得的东̶宫̶前程?」
老爷被我猜中̶心̶事,呼吸骤然一滞,目光如利刃般死死钉在我身上。
楚家本是文臣世家。
却因上一辈卷入党派之争,削爵降阶。
世家根基崩塌,只剩未断的底蕴文脉,和京中一块石头砸下去能砸倒一片的虚名。
他们太需要一个跻身世家之列的机会。
那机会,便是老爷冒死查抄科考舞弊案,厚着脸皮为大小姐争取来的东̶宫̶侧妃之位。
他愤愤扫了我一眼:
「此事,与你一个婢子何干?」
我冷笑一声,兀自垂眸擦了擦手中带血的短刀。
刀身镂刻龙纹,刀柄缀着大拇指大的绿宝石。
不是太子冬猎时赢的战利品,又是何物?
老爷瞳孔猛地一颤,神色剧变。
不枉我上次与太子见面时,让画纾借着添茶的机会,冒死将短刀偷藏进了衣袖里,带给了我。
今日捏着它,我们不仅为自己杀出了一条血路,还狠狠捅了一把恶毒夫人的心窝子。
他敢杀我,他敢问罪东̶宫̶吗?
果然,狠辣的,比不过发疯的。
我悄然扫了薄唇紧绷的画纾一眼,心酸如潮水,涌上了鼻尖。
4
她被暴怒的大小姐灌了滚烫的茶水,再也不能开口说话了。
那日,我求到夫人跟前,跪了半日,只求请个大夫救救画纾的一把好嗓子。
夫人却为受了雷惊的爱犬喂着养神药,漫不经心地瞥了我一眼:
「侍主不力的奴才而已,死了就死了。明日再补几个便是,也值得你闹。」
我止住了哭声,隔着漫天雨幕,看着她脸上漫不经心的薄凉。
才骤然明白,在这些高高在上的人眼里。
我们做下人的,像一片树叶,像一朵野花。
摘了便摘了。
踩了便踩了。
没了便没了。
无伤大雅。
那日,我攥住指尖的冰凉,惶惶问道:
「可夫人让画纾学唱腔,不正是看上她一副好嗓子吗?就这么毁了,岂不多年的栽培都付诸东流。」
她瞥了我一眼,笑我天真:
「养一个玩意儿罢了,像我怀里的富贵儿,莫不是我还要指望它长命百岁能为我取一辈子的乐?
得了消遣就是物尽其用了。」
那日夫人碾着人命的高高在上还历历在目。
如今,我便要在踩着她的崩溃时,再补一记狠狠的软刀子:
「老爷不必如此惊恐。」
「那夜与太子隔着珠帘品诗论画的是我,陪太子立在朱墙下共赏雪望月、闲谈交心的亦是我,便是让殿下因才情点头应下婚事的,也是我。」
在老爷的骇然里,我将视线落在了面色惨白的夫人身上。
「夫人丢不下东̶宫̶婚事,又舍不得爱女受琴棋书画的苦,才让我一个丫鬟做小姐替身。如此爱女之心,如何不让人动容。」
蒙骗太子,罪同欺君。
夫人是踩着楚家全族人的脑袋,在宠溺纵容她膝下唯̶一̶的女儿。
老爷刀子一般的眼神削在了夫人的脸上,在她暴跳着要冲我挥拳时。
啪!
老爷脆生生地一耳光打落了她的钗发:
「蠢货,我真该杀了你这毁家灭族的祸害!」
夫人不可置信地捂着面颊,却在对上老爷猩红的双眸时。
身子一缩,怯怯地埋进大小姐的惨相里,嘤嘤啜泣:
「你一心只惯着那对狐狸精母̶子̶,我疼爱我的女儿何错之有?」
啪!
老爷又一耳光,彻̶底̶将夫人的不可一世打得碎了一地。
她浑身发抖,敢怒不敢言,像只缩着脑袋的鹌鹑,可怜又可恶。
报̶应̶还在她身上,我心里就又痛快了一点。
不够。
还不够!
琴绾姐姐的命,她还没赔给我呢。
我望向老爷继续道:
「取一个奴婢的性命不过是老爷一句话的事,可往后又去哪里寻一个与殿下志趣相合、被其夸赞七窍玲珑心的可心替代品?」
「您当真以为,太子看中的是没落楚家的骄纵任性大小姐?」
我薄凉地勾起了唇角,扯得我的笑都凄然了三分。
「他看上的,从来都是我这份投合心意的温柔与贴心。」
楚夫人到底从我话里听出了李代桃僵的算计。
却被老爷一个眼神恫吓得愣在了当场。
她只能颤抖着指着我的鼻尖,恨得咬牙切齿:
「楚家名̶门̶贵女数不胜数,还怕寻不出一个替代品?
你区区一个卑贱婢女,妄想踩着我女儿上位?狼子野心,死不足惜!把她拖出去,立刻打死!」
她话音刚落,我手中的刀便利落地架在了夫人脖子上,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我一个贱婢当然死不足惜,可夫人真要楚家满门为我陪葬吗?」
「夫人死在殿下的刀下,我又死在夫人手上,最̶后,殿下与老爷鱼死网破。算起来,我一人带满门,还是赚了!」
我笑吟吟的话刚说完。
画纾便扑通一下跪在了老爷跟前。
她艰难地用手比划着。
棋砚姐姐忙为老爷解释:
「画纾说,那晚,殿下与书执有过……有过肌肤之亲。短刀是殿下亲自送给书执的护̶身̶信物。」
「他……他看过书执的脸!」
老爷一惊。
夫人便愤怒至极̶,不顾脖子上的利刃,冲我咆哮嘶吼:
「贱婢,你竟敢觊觎主子的未婚夫,狗彘不如的卑贱东西,你有本事杀了我!」
「我就是死了,孟家也不会放过你。」
扑嗤。
我利落一刀,削掉了夫人一指。
她痛楚大叫,鲜血洇湿了她的衣裙。
我置若罔闻,望向神情破碎却强撑镇定的老爷:
「夫人要杀的不是奴婢,是楚家的九族呢。」
「赐婚的旨意刚下,楚家的小姐便非死即伤,是楚家对皇̶室̶不敬,还是对东̶宫̶不满?」
老爷重重舒了口气,才冲我摆了摆手。
我嘴角一弯,卸下短刀,一把将夫人扔在了地上。
夫人又羞又怒,又痛又屈辱。
抄起地上的刀,便要与我同归于尽。
吴妈妈眼疾手快,扑上去便抱住了她握刀的手。
「夫人万万不可冲动!东̶宫̶赏花之约已定,太子明日便要亲临府中,她就算该死,也绝̶不̶能死在今日。」
啪!
5
夫人发泄般地一耳光落在吴妈妈脸上,咆哮道:
「她毁了我女儿,断了我一指,我还要眼睁睁看着她踩着我女儿荣华富贵吗?」
夫人好似想到了什么,阴狠地将凤眸眯了眯:
「她伤了我,你竟向着她?她应了你什么好处?」
「你在怨我杀了你的贱婢干女儿?她挑唆主子伤风败德,罪该万死。」
吴妈妈垂下眸子,挡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双膝一软,缓缓跪下身去:
「老奴是夫人的陪嫁丫鬟,为夫人挡刀饮毒都不在话下,一片真心可昭日月。」
「书执爹娘都是家生子,她又自小伺候在大小姐跟前,不仅不易出错,还极̶好拿捏。」
「夫人三思,楚家前程,比一个贱婢的性命贵重得多啊。」
吴妈妈重重一头磕在青石砖上。
再抬头时。
昏黄摇曳的灯火映在她额间血流如注的伤口上,狼狈斑驳,宛若从地府阴司里爬出来的厉鬼,惨烈凄厉,又带着几分慑人的狰狞。
夫人瞳孔一颤,老爷便发了话:
「够了!」
他厌恶地扫了疯癫的夫人一眼:
「一个老奴,都比你识大体。」
夫人被诛心,身子一晃,被下人搀扶着才不至于跌落在地。
老爷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她为一己私情,抛却家族颜面,罔顾门第荣辱。如此不孝无德之女,我楚家承受不起!自今日起……」
他在楚夫人的震颤里,指向了我:
「你便代替她,做我楚家嫡女楚令妩。入东̶宫̶,夺前程,铺就我楚家与你的登云路。」
他冰冷的视线落在我脸上: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个道理你应该懂吧。你若敢怀异心、坏了我大局,我便让你爹娘与手足,一个个死在你面前。」
我到底赌赢了。
父亲情分,骨肉血亲,都比不得这楚家家主振兴门楣染指东̶宫̶的野心与抱负。
没出让他恼羞成怒的人命,东̶宫̶的盾牌还被我捏在手里,他只能给我小人得志的退让。
我乖巧地行了一礼:
「女儿身无依傍,只盼父亲垂怜,愿随父亲同心协力,共创楚家来日荣光。」
老爷宽袖一挥,淡漠转身:
「拖小姐去后院就医……」
「父亲!」
他话没说完,被我冷声打断。
烛光在他愠怒的眼底震颤,我抬眸与他对视:
「楚家,何曾有过两个嫡小姐!」
老爷倒吸凉气:
「你意欲何为?」
我笑,却不达眼底。
「明日殿下入府,若出了纰漏……依我看,庄子上缺人手,书执,该送去庄子上才是。」
我在威胁他,赤̶❤️̶❤️的。
他的权威受到了挑战,衣袖下的拳头青筋暴起。
正在此时,少爷轻轻晃了晃老爷的衣袖:
「父亲,姐姐还会杀我吗?」
老爷瞳孔一颤。
他终是恍然记起,膝下仅此一子,方才险些殒命。
这是他的骨血传承,亦是楚家未来的全部根基。
老爷冰冷的视线落在夫人满是哀求的脸上,语气坚决:
「书执护主不力,念其陪伴小姐多年,扔去庄子上永世不得入京。」
我眼皮微抬,轻嗤一声,满心皆是让仇人万劫不复的快意。
楚令妩,成了弃子。
夫人叫声凄厉,撕心裂肺。
与我四目相对时,她恨不能将我挫骨扬灰。
可我,不仅没恨她,反而瞥着她的断指,笑吟吟道:
「母亲,女儿日后定会握着东̶宫̶的锦绣前程,好好孝敬您与父亲的。」
她又悲又痛,被怄到一口血喷出,轰然倒地不起。
却不知,属于她的报̶应̶才刚刚开始。
大小姐,不,是书执,被连夜抬上了马车。
车轱辘缓缓转动,从前那一身金枝玉叶、旁人艳羡的矜贵命格,便这般被生生碾进肮脏烂泥里。
6
我隐在廊下的阴影里,淡漠地看着车马彻̶底̶消失在茫茫夜色中,才凛然转身。
衣袂被寒风猎猎掀起,一身清冷孤绝,不带一丝迟疑与余地。
跨过足下的鲜红,像跨过了我蒲草般的宿命。
棋砚姐姐与我对视一眼,便垂下眸子,悄然从后门出了府。
她怀里包着我们姐妹四人凑给琴绾弟弟的买命钱。
夫人「病重」,如今管事的是与我一条船上的顾姨娘,「照顾」楚令妩的自然也都是她的亲信。
拿着姨娘的信物,收买姨娘的下人,棋砚一路畅通无阻。
楚令妩被五花大绑塞着嘴扔在马车里。
此刻已然苏醒。
见棋砚掀开了车帘,眼睛一亮。
还以为是对她的救赎。
那被堵着的嘴里,发出了呜呜咽咽的嘶吼。
棋砚扫了她一眼。
眼底的冷意宛若腊月卷雪的寒风:
「小姐,可还记得奴婢这张烂脸,与画纾烫坏的嗓子?」
楚令妩身子一僵,瞳孔瞪得老大。
下一瞬,便见棋砚眸光一凛,拔出了后腰的剪刀:
「今日,我便为琴绾、画纾与我讨回公道。」
寒光映着楚令妩眼里的惊恐。
她才骤然想起来,自己手上沾的血与身上造的孽。
7
像我一般,自小跟着大小姐学习̶管家,陪着大小姐长大,日后成为她争权固宠的小丫鬟。
大小姐跟前有四个。
琴绾、棋砚、书执和画纾。
我便是排行老三的书执。
人人皆说,能伺候在大小姐跟前,是莫大的福气。
旁人冬日浸冷水,夏日顶着烈日跑断腿时……
我们却安站暖阁里,闲守凉亭下。
跟着小姐识琴棋书画,学规矩礼仪;
习̶得言谈分寸,养得体面仪态。
可我们不过是骄纵跋扈小姐踩在脚下的泥。
是主母儆猴时被杀的鸡。
小姐犯错时替罪的羊。
与主人谋划里随时舍弃的棋。
小姐从未因她自己的惫懒、👩❤️💋👨猾与任性受过刻骨铭心的责罚。
反倒是我们做丫鬟的,在代小姐受的皮肉责罚里,自骨头缝中生了惧意,卑躬屈膝苦求她学习̶上进与收敛秉性。
久而久之,她甚至自得于她的放肆与胡作非为总有丫鬟为她买单。
行事越发放纵,不成体统。
乃至赐婚圣旨已下,她背着东̶宫̶未来侧妃的身份,却对一江̶湖̶浪子一见钟情。
他们泛舟湖上。
他们幽会禅房。
他们藏在马车里,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抵死纠缠。
直到小姐私藏的信物被夫人发现。
我们这四张无论如何也不能被撬开的嘴,被一巴掌一巴掌打得稀烂。
一连数日,连最̶稀的粥都入不了口。
小姐整日哭泣不止,不是为我们。
而是她应下了与浪子的约,却被禁足后院,出不了门。
琴绾的阿弟患重疾,急需银钱治病。
小姐睥睨着琴绾的软肋,威胁她:
「听说你阿弟患了肺疾,你为几两看病的碎银差点跑断了腿。」
准备伺候她用饭的我们闻言皆是一惊。
还以为小姐终是按捺不住要出府,像其他勋贵那般,要用银钱收买亲信为她甘心卖命。
如此,琴绾姐姐的阿弟便有救了。
饶是让我们四人再挨一顿皮开肉绽的板子,饿上十天半月。
能解琴绾姐姐燃眉之急,我们也甘之如饴。
却不想,小姐的一句话,恍若一盆冷水当头泼下,将我们的希冀尽数扑灭:
「你说若是这个时候,在你身上发现了我的簪子,母亲会信缺了钱的你,还是信至亲骨肉的我?」
琴绾一惊,仓皇无措地跪下:
「奴婢自小服侍小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求小姐高抬贵手!」
不等我们三人跟着跪下求饶,便听小姐冷厉逼迫道:
「那便放我出门,应下与赵公子的约。」
琴绾被夫人亲自点到头上,负责看紧小姐。
监守自盗,是会要了她的命的。
小姐却将一盒她吃剩的点心,摆在案几上:
「宫里出来的,都是好东西。是赏给你们的,还是你们偷的,琴绾你是我身边的大丫鬟,你说呢?」
她起身回眸,笑容人畜无害:
「用心办事,你们的难处小姐都能看见。」
而后冷厉逼仄的嗓音也骤然落下:
「吃里爬外的贱婢,自然也死不足惜。你们该晓得的,你们的生死,只在我一句话里。」
小姐拿我们的命威胁了琴绾姐姐。
她年岁最̶长,一向待我们温柔照拂,宛若至亲长姐。
小姐便是看准了这点。
琴绾目光流转于我们三人身上,哀戚怅然,却又束手无策。
她只能深深叩首:
「琴绾替她们,谢过小姐赏赐。」
她额头砸在波斯地毯上,连那身沉闷的声响都被吞没了。
出府之前,她将我们一起筹给她阿弟的救命钱塞到了棋砚姐姐的手上:
「我若回不来,这些记得交给我̶干̶娘吴妈妈。」
「阿弟的病等不得。」
她抬步跟上小姐细碎的裙步。
单薄的背影在暮色里摇摇欲坠,仿佛一阵寒风,便能将这卑微的身子碾得粉碎。
当晚,小姐被夫人亲自带人堵在了小船里。
那浪子唯恐祸及己身,带着小姐送的一包首饰,纵身一跃跳进了滔滔河水里,潜得了无踪迹。
夫人怕丢人现眼的事闹到老爷跟前,将消息捂得密不透风。
那夜跟她出去捉👩❤️💋👨的下人,皆被打杀了个干净。
包括带坏小姐的琴绾。
我们跪求小姐给琴绾姐姐留条活路时,她晃着脚上的缀珠鞋,惬意地吃着价值不菲的紫葡萄:
「让我被母亲抓在当场,挨了好一顿数落和禁足,还不知道那赵公子有没有动气呢。」
「没用的东西,连个人都看不住,就该死。」
「也是给你们敲了个警钟,日后做事用心些。一心二用,就是这样的下场。」
「我累了,再啰嗦,便滚去庄子上当牛马拉磨。」
琴绾的命,和那个磕得闷响的头一样。
被这雕梁画栋的高墙大院,吞没了。
而那,只是开始。
8
没几日,小姐解了禁足后带着棋砚去成衣铺子选衣物。
猝不及防间,竟被一只手猛地拽入逼仄狭小的试衣房。
那登徒子不是旁人,正是小姐心心念念的浪子赵墨白。
小姐欣喜若狂,忘乎所以。
棋砚捧着备好的衣裙上楼,却正好撞见二人缠̶绵̶缱绻、难分难舍的模样,当即倒吸一口凉气。
她想起琴绾的惨死与夫人的深恶痛绝,死死攥紧锋利剪刀,杀意翻涌。
却被小姐低声呵斥:
「没眼力见的东西,本小姐要多试几套,滚下去守着门。」
棋砚最̶有原则,便紧了紧剪刀:
「小姐,这衣服并不合身。夫人等着小姐回府用膳,我们该走了。」
赵墨白闻言,缓缓从小姐颈间抬头。
他斜睨棋砚,一副慵懒散漫浪荡之态。
在看清那掩藏不住的凛冽杀意后,非但不惧,反倒唇角勾起一抹轻佻笑意。
俯身贴在楚令妩耳畔,他语声🫦轻佻,字字刻意:
「这丫鬟实在貌美,我很喜欢。」
「若是将来你做了我的妻,定行行好,开了脸,送我当个暖床丫鬟。」
继而一把将小姐推开,顺手摘了小姐发间最̶值钱的钗:
「今日不早了,来日我再寻你。」
「下次记得,随身多带些银钱。我们江̶湖̶浪子,行侠仗义最̶是缺不得这些。」
「你爱我,就要爱我的全部,包括我的行侠仗义和无拘无束。」
他不顾小姐的神色失落,扬长而去。
与棋砚擦肩而过时,甚至抬起两指,轻佻地往棋砚面颊上摸。
棋砚侧头躲开,语气厌恶至极̶:
「行侠仗义靠的是骗取女子真心与供给,我若是你,一根面条吊死也好过丢人现眼。」
被棋砚骂到了脸上,他也不恼,反而轻笑道:
「你这丫鬟,比你家小姐还有意思!早知道,我不如收了你。」
一句话,让小姐面寒如霜。
9
因为一句挑拨离间的话,回府后,小姐便用棋砚姐姐平日为她缝补的剪刀,将人按在地上一刀刀把脸划得稀烂。
「靠着这张狐媚脸,见着男人就献媚。下̶贱̶东西,今日我便剥了你这张狐狸皮。」
屋里的画纾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颤抖:
「小姐,再划下去棋砚会死的。她自小跟着您,您如何还不了解她的脾性。」
「小姐断不能听了贼人的污蔑离间之词,自断肱骨,让旁人歹计得逞啊。」
小姐的蚀骨冷笑从齿缝里挤出:
「你是说他会骗我咯?一个企图上位的贱婢,一个满嘴蛊惑主子的刁奴,该死,都该死!」
「把这张伶牙俐齿的嘴给我压住了,赏她热茶漱漱口。让她知晓何谓祸从口出。」
砰的一声!
画纾被压在了地上。
惊雷炸响,照得她一脸惨白。
那滚烫的茶水便被整壶灌进了画纾的嘴里。
待我捧着小姐的洗脚水冲回院中时。
棋砚与画纾正被人粗暴拖拽而出,毫无体面地丢向阴冷柴房。
一人清丽容貌被划得稀烂,纵横交错的伤痕狰狞可怖,猩红血水不断汩汩外涌;
一人嘴角染遍鲜血,口舌咽喉皆被滚水灼伤,皮肉溃烂不堪,面目不忍直视。
二人终究没能扛住剧痛,疼得昏死过去。
任由下人拖拽,如同两个破布娃娃一般,被一把丢进漆黑阴冷的柴房。
不得医治,就只能等死。
那日的雨好大,我跪在夫人院里,被她的淡漠砸得浑身湿透。
那天的石砖好滑,我攥着救命稻草一般,扑去姨娘院里求助时,一路跌了好多跤。
我掌心磨破,满膝盖都是血。
却顾不得疼,只有惧怕。
我怕,我这一跤一跤,把棋砚与画纾的命都跌没了。
好在大雨滂沱里,姨娘为我举起了伞。
我满身淤泥,却向姨娘伸出了手。
10
「凭什么我要一辈子做人脚下的烂泥?」
「没有人活该一辈子低贱。只有认了命,才会一辈子自甘下̶贱̶!」
「我不认命。我要她们死!」
「姨娘,救救我!」
姨娘握住了我的手,也抢回了棋砚与画纾的命。
她与少爷助我将夫人小姐凌虐下人的丑事闹到了老爷跟前,却得来他不痛不痒的一句:
「小姐犯错,是下人约束不力,该罚。」
姨娘为我送来创伤药时,眼神透着感同身受的悲愤:
「那边让她犯一个夫人与下人都兜不住的弥天大错,拖着楚家所有人的脑袋下地̶狱̶。」
才有了今夜小姐与人私奔,被姨娘膝下的少爷带着老爷抓个正着。
琴绾的干娘吴妈妈按约定那般,在院子里灯火大亮时,慌张扑到夫人床前,颤抖着喊道:
「小姐与人私奔被老爷堵在了院里,恐要被打死。」
夫人娇惯小姐,爱她如命。
被扎中了七寸,当时便慌了神。
冲进院里,便冲小姐嘶哑喊道:
「令妩,休要糊涂。」
「那书生有什么好?也值得你抛弃荣华富贵与他私奔?」
「爹娘都是为了你好,你听话,乖乖入东̶宫̶,那才是万人仰望的大好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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