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去世的前一年,我成了他的近侍太监。

他将我拉上龙床,可我只是个阉人。

于是低头推脱:「陛下,奴才脏。」

他掐着我的脖子反问:「你是嫌自己脏,还是嫌朕脏?」

后来,他被摄政王按在榻上欺辱。

我进屋替他收拾,他将脸埋在被子里无声痛哭。

「袖玉,我真的快烂掉了。」

新帝登基后,我去皇陵抓了一抔黄土,策马同他来到江南。

我们春日饮酒,夏赏荷花,一夜秋雨,共赴黄泉。

1

十二岁那年,爹娘以五两银子的高价把我卖给了人牙子。

分别前他们含泪嘱咐我:「栓子,以后记得往家里寄钱。」

我也含泪同他们挥手,嘱托他们照顾好身体。

那时,我还不知道自己要被送进宫当太监。

在马车上颠簸了五六日,一下车他们就将我净了身。

我躺在火炕上流了两天的泪。

想着这次若是大难不死,以后定要出人头地。

可刚入宫没两个月,就遇上先皇驾崩。

在一片国丧中,我被安排去看守冷宫。

这冷宫我一待就是四年。

晚上守夜,早上倒恭桶。

反正都当奴才了,在哪跪着不是跪。

更何况,冷宫里的娘娘偶尔也会给我点小恩小惠。

现在的日子,比以前闹饥荒的日子不知好了多少倍。

我也开始渐渐认命,毕竟紫禁城这么多奴才,出人头地的也就那么几个。

三月春寒冷夜,我正准备去冷宫上值,内务府的李公公却将我提溜到了朝明殿前。

他满脸奸笑地对我说:「好小子,以后你就在这儿守夜了,人给我放机灵点,别以后脑袋怎么掉的都不知道。」

我一时还没从这巨变中反应过来,只是张着嘴,如蒜臼般点着头。

等李公公走后。

我激动地环视周围,还有一个太监在我旁边跪着。

不过他看起来战战兢兢、愁眉苦脸的。

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在朝明殿守夜可比在冷宫守夜有前途多了。

霎时,一条宦官晋升之路出现在我脑中。

这泼天的富贵终于要轮到我了!

2

吹着三月的冷风,我在朝明殿前越跪越精神。

生怕一个打盹错过陛下的召唤。

可跪了没多久,殿内就传来东西摔碎的声音。

我瞧旁边的太监没动,自己也不敢擅动。

没一会儿,殿内又传来急促的喘息声和带有求饶意味的「救命」。

那是陛下的声音。

我脑中的弦瞬间绷紧,可旁边那人还是一动不动,甚至头低的更低。

我立马起身,却被人拉着衣尾拽了下去。

旁边那个太监带有警示的眼神看着我说:「别多管闲事!」

「陛下在喊救命,咱们得进去看看。」

我又起身准备推门。

那太监一把将我拉回原地,嫌弃又冷漠地看着我,压低声音说:「你怕不是傻吧,里面在干什么你不知道?坏了摄政王的好事,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还不跪着。」

「咱们是陛下的奴才,又不是摄政王的奴才,你怎么当奴才都当不明白,陛下喊救命,咱们就得去救驾。」

我起身推门,可刚进去两步,就被一酒壶砸中了前额,鲜血横流,吓得我立马跪倒在地。

一个浑厚的中年声音从帐内传来:「谁让你进来的,还不快滚!」

这应该就是那个太监说的摄政王。

我咽了咽口水,故作镇定地说:「奴才在门外听见陛下喊奴才,奴才进来问问圣躬安和否?」

我伏在地上,抬眼看见帷帐被掀开,一人赤脚拔剑向我走来。

「找死的玩意儿!」

说罢,他就举剑朝我砍。

我双目紧闭,心下一横,若是这样死了,应该也算护驾有功,那也是死得其所了。

剑刃抵颈的那一刻,龙床上传来松弛慵懒的声音:「皇叔再杀,朕这宫里恐怕连倒水的人都没有了。」

长剑离开我的脖颈,剑身却重重拍上我的脑袋。

上面的人恶狠狠地说:「提着你的脑袋,滚!」

爬出去前,我微微抬头看了一眼龙床。

3

阖上殿门后,我跪坐在门口。

旁边的人轻声讥讽道:「还救驾呢?吃瘪了吧......」

我耳边全是蚊子般的嗡鸣,体内热血翻涌,双颊热得发胀。

初春的冷风灌进我的衣领,脑中全是龙床上的香艳。

过去我听别的太监说过龙阳之事,也听他们说过几个荤段子。

但当这种事真的发生在我眼前,我还是被震惊到失语。

我没有办法把陛下那张清致淡雅的脸同这种下流的事情联系在一起。

鲜血从额头汩汩冒出,慢慢染红我的左眸,后颈突然被人按住,将我的头重重磕在地上。

「恭送摄政王!」身边的太监按着我的头回道。

他起身去阖殿门,我则直起身来,看着前方那个披着黑色大氅的背影,心里顿时升起一阵莫名之火。

没多久,屋里的人喊道:「来人!」

旁边的人起身。

「不是你。」

旁边的人跪回来。

我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又用力擦了好几下后,低头进殿。

我跪在他面前,低头不语,等待发落。

他磁性的声音在我头上响起:「抬起头。」

我抬头不抬眼,一张带水的手帕突然盖到我的脸上。

手帕上是龙涎香混着茶香,帕子上沾的是茶水。

「擦擦吧。」

我用手帕轻轻带过伤口,缓缓拿下时,用余光大胆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眸。

这是我时隔四年第二次见他。

第一次见他时,我不知他的身份,只觉得他是一个君子端方的贵人。

如今再见他,他一身黄袍轻拢,黑发如瀑,双唇殷红,眉眼间是帝王的不怒自威,举手投足尽显龙章凤姿之态。

「你胆子很大吗。」

我俯身叩头回:「奴才不敢,奴才只是担心陛下的安危。」

他轻笑一声,「朕又没怪你,你叫什么名字,朕之前怎么没见过你?」

「小的岫玉,过去一直在冷宫当差,今晚刚来朝明殿上值。」

「把头抬起来。」

他捏着我的下巴左看右看,我恭敬地低着眸。

「让朕看看你的眼睛。」他轻声命令道。

我紧张颤抖地抬眸,终于望向了他那双深邃的丹凤眼。

「长得不错,名字也好听,谁给你取的?」

「过去先皇的余贵妃给取的,那时奴才还小,她说奴才像块把玩的岫玉——」

此话一出,我立马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余贵妃是宫中大忌,我怎么就给忘了呢。

陛下捏我下巴的力道微微加重,轻佻地回道:「确实挺想让人把玩的。」

他往后靠在椅子上,双手交叉说:「刚好朕缺个近侍,以后你就贴身伺候吧。」

贴身伺候?

我脑中炸开了火花。

小爷以后岂不是要平步青云了?

4

夜半,我与那个太监下值后,还以为他会跑过来巴结我。

毕竟,以后我可是能御前行走的人。

可他却拍了拍衣袍,伸了个懒腰就走了。

我心中不解。

于是追上去问他:「还不知爷如何称呼,今晚多亏您提点,不然小的早没命了。」

他摆了摆手:「姓刘,单名一个松。提点谈不上,只是觉得你年纪小,微微照拂。」

「真是多谢刘爷了,小的岫玉,第一次到贵人面前当差,很多规矩都不懂,还请刘爷再提点提点。」

我从怀中拿出一块银子悄悄塞到他手中。

刘松掂了掂银子,这才给了我一个笑脸:「你小子胆子忒大了,今晚要不是陛下替你求情,你脑袋早就搬家了,不过陛下说来也怪,平常恨不得一刀劈俩,今儿却保了你一命,还让你贴身伺候。」

他看我脸上有些得意,又继续说道:「你小子别得意,陛下之前的近侍不知道死了多少,要不然李公公能去冷宫找到你。

「方才我听你提余氏,胆儿都吓没了,余氏是陛下的心结,你还敢称她贵妃,陛下没有当场怪罪,想必是要把你留在身边慢慢折磨。」

刘松的这番话吓得我动都不敢动。

平步青云的美梦瞬间化为泡影。

过去我在冷宫多少也听到过有关陛下的事,但我只当那是谣传。

毕竟四年前我真切地了解过他,他绝不似传言中说的那样,是个昏庸无能的暴君。

但刚刚又见他,他好像真的和过去不一样了。

「刘爷,小的该怎么做,您给指条明路啊。」

我又往他怀里塞了块银子。

刘松胸有成竹地说:「在这皇宫里,你只要记住,摄政王是这个。」

他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陛下是这个。」

他冲我伸出了食指和中指。

「如果陛下要杀你,你就哭,说自己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没长大的妹妹。

「如果摄政王要杀你,脖子伸直点就行了。」

「这是为啥?」

他满脸嫌弃地看着我:「还为啥,让你减少点痛苦,就你这样还御前行走呢,能活一天算一天吧。」

刘松的话吓得我一晚上没睡好。

本以为是时来运转,没想到依旧厄运缠身。

5

第二天,我战战兢兢地去内务府找李公公报道。

换了身新衣服后,就往朝明殿赶。

天色未亮,朝明殿已灯火通明。

婢女们捧着朝服、冕旒、茶水......鱼贯而入,鱼贯而出。

我跟在一行人后面,随陛下去永泰殿上早朝。

我站在御台下,斜眼看见陛下正靠在龙椅里歪歪扭扭地坐着。

大臣开始奏事,他连打两个哈欠,眼皮都不抬。

活脱脱一副昏君的样子。

我从小没读过书,大臣说得那些我也听不懂,他们叽叽喳喳的,说得我也昏昏欲睡。

倏然间,一声惨叫在殿内响起。

我被吓得一激灵。

一睁眼,陛下正拿着剑在殿内砍人。

那剑卡在了一位大臣的颈骨中,他费劲抽出,又重新砍下,那大臣的头颅才「噔噔噔」地落地。

头颅虽落地,但下身依旧跪得笔挺。

鲜血从脖颈处肆意喷涌,尽数落在龙袍上。

陛下提刀,转身走向另一个跪着的大臣。

那大臣面不改色,没有求饶、没有哭泣。

泰然地说:「臣此生无愧于百姓,无愧于先皇,纵使今日赴死,亦有后世为我著书立传,陛下嗜血残暴,听信奸佞之言,死后有何颜面面对大昭列祖列宗——」

话未说完,头颅已落地。

我吓得瞬间腿软,向后靠在扶栏上。

他提剑转身,满脸鲜血地朝我走来,将那柄淌着血的剑扔在我脚边。

一边脱龙袍,一边懒散地说:「退朝。」

身后众人山呼万岁,我小心翼翼地拿起剑,颤颤巍巍地跟着他回了朝明殿。

到朝明殿时,他已经把身上的朝服、冕旒尽数扔去。

婢女端了一盆水进来,他看了看水,又看了看我。

我立马放下手里的剑,拿起毛巾小心地替他擦着脸。

他脸上的血迹已被三月的冷风凝固在脸上。

我只能稍稍用力。

他却猛地睁眼看向我:「岫玉,余贵妃还真会取名字。」

我放下毛巾,扑跪在他脚边:「陛下饶命,小的十二岁进宫,余氏见小的好看,就把小的留在了身边,小的只跟了余氏两个月,她就被赐死了,小的在冷宫待了四年,就是为了赎清那两个月的罪孽。

「陛下,小的上有身染重疾的父亲,下有还未成年的弟弟,陛下若真要杀奴才解气,还请先让奴才将这月的月钱给家里寄去。」

他抬脚挑起我的下巴,眼尾带笑地说:「你哭什么,朕也没说要杀你。」

他轻轻踹了一下我的肩膀,自己用毛巾洗了洗手。

转身往龙床走去。

他用脚点了点榻下说:「朕睡会儿,你在这儿守着。」

我爬到床边,跪坐在地,将自己蜷成一团,悄悄用手抹了抹眼泪。

原来这就是伴君如伴虎,偏我还不巧,伴上了位暴君。

6

陛下醒来已是中午。

众太监婢女进来布菜。

菜都上完后,陛下屏退所有下人,只留我一人在殿内。

他指了指桌子对面的位置说:「坐。」

我犹疑了一会儿,小心坐下。

「吃。」

「小的不敢。」

「朕让你吃你就吃。」

「是。」

「每样都尝尝。」

我起身将桌上的菜都吃了一遍。

还真别说,当皇帝就是不一样,一样菜吃一口就能把我吃饱,更别说这些菜口味样样不一样。

「好吃吗?」

我急忙咽下嘴里的菜说:「好吃,好吃,我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菜,陛下,这个荷叶包肉最好吃。」

他双眼微微眯着,笑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我抱着饭碗缓缓坐下。

他安静地看了我一会儿后,才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我则呆坐在饭桌前,一动不动。

他这是让我来给他试毒?

我顿时觉得眼前的饭也没那么香了。

午膳后。

我随他去祈年殿批奏折。

侍笔太监磨完墨后,整个殿内又只剩下我们两人。

还以为暴君不用批奏折呢,没想到暴君也要工作。

我站在他旁边。

见他茶杯里茶水没了,就替他满上。

摸着茶壶渐凉了,就去换壶新的。

他笔直地坐在书桌前,静静地翻阅了一本又一本,但没写一个字。

窗外的暖阳晒得我脑子直发蒙。

一杯凉茶突然朝我脸上泼来。

他厉声道:「困了?」

「没有,没有,小的只是想事情想得出神。」

他将一支朱笔扔到我手边,冷声说:「你来批。」

啊?

太监批奏折?

宦官干政?

「陛下,小的不识字。」

「无妨,在奏折后画圈就行。」

他起身逼我坐下。

我生涩地拿起毛笔,右手不停地抖着。

他上前握住我的手,合上我的后三指,捏着我的食指和拇指在旁边的宣纸上画了一个圆。

「就这样,会了吗?」

我点了点头。

他从我身后离开时,我才敢呼吸,周身依旧有淡淡的龙涎香。

我翻开奏折,一片黑字之后跟了一小片红字。

每本都是如此。

可刚刚我明明没见陛下拿笔写过一个字。

我想起了昨晚刘松对我说的话。

这些奏折,应该都是摄政王批阅过后拿过来的。

皇帝的参政,只是在奏折上画个圆。

我拿着朱笔在奏折后面轻轻画了一个圈。

眼前的人突然笑出了声:「看吧,当皇帝就是这么简单,你也可以。」

我立马跪倒在地,高喊饶命,眼中蓄上泪,准备把今早的台词再复述一遍。

却被他冷声阻断道:「不准哭,坐好,拿起笔,开始批。」

他说一句我就跟着做一个动作,丝毫不敢反抗。

因为此时,他手中正拿着早上的那柄长剑,胡乱比画着。

他在殿内舞了一会儿,然后跳上殿内的桌子,伸手去拿牌匾后面的东西。

是一块磨刀石。

于是,他就坐在殿内,恍若无人似的开始磨剑。

他每磨一下,我的神经就紧绷一分,早朝上血腥的画面在我脑中不断涌现,笔下的圈又没画圆。

7

晚上我伺候他沐浴完,准备俯身告退。

他一把将我拉进帷帐。

一手捏着我的下巴,一手摸向我的下腹。

我用手推他,他却抓住我的手按到头顶,狠厉地盯着我的眼睛说:「怎么,刚才不是看得很大胆吗,不想把我扒光,躺在床上仔细看?」

我脑中不合时宜地出现了昨晚他仰卧在龙床上的画面。

想看,但不敢。

我带上哭腔,眼中开始蓄泪:「小的错了,陛下恕罪。」

「憋回去!」

我立马收声。

他掀开我的外袍,伸手进去解我的裤带。

我脸上又羞又涨,脱太监裤子,还不如要了我的命。

我急忙说:「陛下,奴才是个阉人。」

「朕知道,阉人才好玩啊。」

他探到我那处,心里的羞耻升到极点,我委屈地流下了泪:「陛下,奴才身体残缺,怕脏了您的眼。」

他掐住我脖子,抬起我下巴:「你是嫌自己脏,还是嫌朕脏?」

「是奴才脏,陛下金尊玉贵,奴才就是那地里的蛆虫,怎敢沾染陛下。」

他从我身上起来,一脚将我踹到床下,愤懑地说:「算你有自知之明,也知道自己是个腌臜玩意儿。」

我起身伏地,叩谢圣恩。

自轻自贱时我并未感到难过,但被他这么一说,心里竟莫名酸楚。

他敞着里衣,指着榻下:「替朕守夜,没朕的命令不准离开。」

我呆愣两秒,乖顺地走过去。

吹熄蜡烛后,蜷缩在龙床边。

殿内有地龙,比外面暖和很多,但一直坐着,屁股被硌得生疼。

在我觉得帷帐内的人已经睡着后,稍稍动了动屁股。

这时那人突然从帷帐内扔出个枕头。

冷冷地说:「垫着吧。」

龙枕。

就算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放在屁股下面。

于是只能抱着它,往床腿上靠了靠。

许是白天真的太累了,我微微闭眼后,竟睡了过去。

半夜,我是被磨刀声吵醒的。

陛下披着头发,拿着白天的那把剑,正在花盆上来回磨。

我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大气不敢出一口。

他磨了一会儿后,冲着空气挥了几剑,然后又扔掉剑,脚步踉跄地往后退去,将自己藏在柱子和墙的夹缝中间。

我爬过去,发现他的眼睛似睁非睁。

像梦游一般。

他紧紧环抱住自己,面无表情,但身体却抖得像筛糠。

昨天杀人时,他也似这般恐惧吗?

我轻声唤他:「怀梁。」

他身体微微放松。

「怀梁,别怕,别怕。」

我伸手轻抚着他的背,直到他安定下来。

才弯腰拉住他的手,牵着他往床边走。

他的腿碰到床沿,竟笔直地朝床上倒下去,顺带揽着我的脖子,一起倒了下去。

我的身体陷进柔软的被褥,思绪也陷进了那个绵软的夏天。

8

我那时还是个小侍童,余贵妃瞧我模样灵秀,就把我带到了她身边,让我照顾她的小白狗。

好日子没过几天,先皇就驾崩了。

新皇的生母曾遭余贵妃陷害,被新皇赐死。

余氏宫中众人斩的斩、罚的罚。

我抱着小白狗,背着破包袱去冷宫报到。

一日我下值回去,却发现狗不见了。

吓得我满宫寻找,生怕它在天亮后冲撞到哪位贵人。

不然不仅它的狗命保不了,我也得给它陪葬。

跑到御花园时,我听见狗子哼哼唧唧的声音。

一转头,就发现它正在一人身下撒娇打滚。

我气喘吁吁地跑过去。

那人抬头问:「你的狗?」

「对,我的狗。」

「养得真好。」

能养得不好吗,过去吃得比我好,现在吃得和我一样。

面前这人身着锦缎,面如冠玉,举手投足都有一股圣贤书的味道,肯定是个贵人。

我急忙跪下:「小的给贵人行礼。」

「莫跪,我不过是陛下的书童。」

「书童?那你岂不是每天都能看见陛下。」

他含笑点了点头:「你呢?你是哪个宫里的小太监?」

我当时对太监的这个身份并没有认同感,不,应该说十分排斥。

而且他看起来也就比我大一两岁。

于是我挺起胸脯说:「我才不是太监呢,我是御膳房赵大厨的亲徒弟。」

「怪不得能把小狗养得这么肥。」

我从他手中捞回小白狗。

他还恋恋不舍地摸着狗头,继续问我:「你是刚进宫吗?」

「对,刚来三个月。」

「我也是,刚来一个月。在宫里生活感觉怎么样?」

「很好啊,有白面白米,偶尔还能吃上肉,衣服也有好几套。」

「你老家在哪?」

「江南衢州。」

「是个富庶之地。」

「才不是呢,今年发了大水,地里一点粮食都没有,饿死了好多人,不然我爹娘也不会把我卖——」我急忙将话掉个弯,「把我送给赵大厨当徒弟。」

「朝廷没派人赈灾吗?」他担忧地问。

「没有,县太爷说朝廷也没钱。」我脑筋一转,「你不是陛下的书童吗?你帮我给陛下递个话,让他给衢州拨点粮吧。」

他有点歉疚地说:「好,我会告诉他的。」

他又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嗯,你叫我栓子就行,你呢?小书童。」

他淡然一笑:「怀梁。」

这么好听,我立马后悔自己没告诉他我的太监名。

我清了清嗓子,学着他的样子问:「你觉得宫里怎么样?」

他双眸瞬间黯淡:「不怎么样,我娘为了让我进宫,悬梁自尽,我进了宫后才发现,这里不过是另一个笼子。」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娘肯定很爱你,才把你送到了她认为最好的地方。」

「或许吧。」

「怀梁,当书童吃得好吗?」

他无奈一笑:「嗯,很好,每天都一大桌子菜。」

「你娘就是想让你过上这样的日子。」

他眼神微愣:「可我进宫就是为了吃得好吗?」

「衢州的百姓没饭吃,而我却能吃饱饭,我进宫只是为了吃顿饱饭吗?

「是也不是,让自己吃饱固然重要,但我吃饱后也想让家里人吃饱,于是我拼命往家寄钱,爹娘收到钱就会去买粮食、买种子,甚至去买农具,一块银子,就能让爹娘、买农具的阿伯,以及往后的人都吃饱饭,我想我进宫就是为了这些。」

他静静地看着我,然后低头浅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我没读过书,听不懂。」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道理都是互通的,我即身居高位,就要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百姓多做些事。」

我也摸了摸他的头,用赞许的眼神看着他:「是了。」

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夏老公公连滚带爬地过来,抓住怀梁的胳膊说:「祖宗啊,你怎么跑这儿了,摄政王还等着你上朝呢。」

我赶紧将刚刚摸他脑袋的手藏在身后,抱着小白跪地磕头,直呼万岁恕罪。

怀梁被拉出去没几步,又拐了回来。

他趴在地上看着我的眼睛说:「小栓子,朕以后会当个好皇帝,你也要当个好厨子,等盛世清平,朕带你去游江南。」

夏公公拖着他往前走,他边走边回头:「我等着吃你做的饭。」

我抱着小白跪在花丛中,耳边吹来轻柔的风,眼前是慢慢亮起的鱼肚白。

我趴在小白肚子上猛吸一口,感觉整个天地都软绵绵的。

在十二岁那年,我同怀梁都无比期待着未来,我们都坚信天地可以在他手上焕然一新。

自从那日后,我一下值就往御花园跑。

可却再也没遇见过他。

一个月后,我收到哥哥的来信,信中说朝廷开仓放粮,还派士兵清淤农田。

后来宫中的人都说他是个昏庸无能的暴君,我一点都不信。

我比谣言先认识他。

可怀梁,如今我眼前的你,怎么就真的变成一个暴君了呢?

9

我在朝明殿当值这几日。

他总是有意无意唤我的名字。

每次他叫我时,我心里都会瞬间一惊,然后跪倒在地,生怕他想起我这个名字是余贵妃起的。

可当我问他有何事时,他又一脸无所谓地说:「怎么,无事不能唤你?」

我真觉得他在拿我当狗逗。

看我胆战心惊的模样他心里一定爽死了。

可偏偏他是主子,我只能给他跪着。

一日我在给他穿朝服时,他低眉问:「朕之前是不是见过你?」

「没,小的之前没见过陛下。」

他冷哼一声,轻蔑地看了我一眼。

我当时没懂他这个眼神的意思,后来为此差点没了命。

早朝上,他连砍四名大臣,有一位还是他追上去砍死的。

红色的龙袍被鲜血染得发黑。

他一手拖着长剑,一手解开冕旒。

脚步沉重地朝永泰殿外走去。

我踩着龙袍拖出的血迹,远远地跟着他。

路上的宫人都对他避之不及,面向宫墙一动不动。

他头发蓬乱,眼神空洞,时而仰天大笑,时而低头悲恸。

活似被鬼上了身。

我同他行至御花园。

他转身提剑指着我:「再跟过来,朕就杀了你!」

如果他不是主子,我也不愿意跟着他。

毕竟谁都想活得久一点。

但以他这个疯魔劲,我真怕他去跳井。

于是等他走远一点,我又跟了上去。

转过桃花林,我就见他向后跌进了莲花池。

三月的春水依旧刺骨。

我在殷红的池水中,抓住他的衣袖,一点一点地把他拖上岸。

我浑身力竭,平躺在草地上。

他咳了两下后,翻身压在我身上,掐住我的脖子,眼眸猩红地说:「看我在你面前疯掉是不是很爽!看我在你面前烂掉是不是很爽!」

我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他早就认出我了。

是什么时候呢?

是今早我给他穿朝服时?

还是那晚我们一重逢,他就认出了我?

他也记了我四年吗?

我被他掐的话也说不出来,泪也哭不出来。

他继续用力:「你跟过来不就是为了嘲笑我吗,看我多年前的誓言变得屁都不是,看我被姜甫老贼当成玩意儿一样折磨,怎么样,看得爽不爽?」

我不停地抓他的手,双脚不断蹬地。

他突然松了力道,踉跄起身,瞪着我说:「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你,给我滚!」

等他走后,我的眼泪才流进发丝。

不知道是为他流的泪,还是为自己流的泪。

10

我又回了冷宫,过上了之前的日子。

晚上换班回房后,我抱着小白进了被窝。

夜半,我听见房门[吱呀]响了一声。

以为是同屋的太监提前下值,就没理会。

又睡了一会儿,朦胧间感觉小白跑了出去。

我翻身寻摸,冰凉的铁器激的我收回了手。

睁眼一看,满手鲜血。

我慌忙坐起身,一个长发高束,身着红衣的男子坐在我榻边。

一柄长剑放在他身后,刀柄处的鲜血还在往下滴。

是陛下。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从这么多直房中寻到我这间的。

他面无表情、双眼无神,一双血手缓缓摸着狗头。

许是又梦游了。

我小声唤他:「怀梁。」

他循声扭头,一双淡漠的眼睛看向了我。

他是醒着的。

我连忙跪在床上,高喊:「陛下饶命!」

他又将头转了过去,不言语。

我下床摸到火折子,准备点灯。

他疲惫地开口:「别,太亮。」

我跪到他脚边,看他这样呆坐好久。

直到小白不耐烦了,从他怀里跳了出来。

他艰难开口:「他们要杀了我。」

「谁?你有受伤吗?」

我上前掀他衣服,生怕那些血都是他流的,但一想到身份有别,伸出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皇后、太后、摄政王,想杀我的人太多了,我也不清楚。」

那天早朝后,摄政王对外宣布陛下疯了。

他把陛下囚在朝明殿,带去了很多太医。

他们每天都要喂他喝下好多药。

今夜,他提剑杀死了门外所有看守。

一间一间直房的来找我,每间直房的窗棂上都有他的血手印。

「岫玉,我好累,真的好累。」

「我带陛下回朝明殿休息。」

「不!他们会杀了我!」

他脸色煞白,双颊凹陷,额前飘着缕缕碎发,全身上下没一点生气,就连指尖都是泛白的。

「陛下,您如果不嫌弃,可以睡在奴才床上。」

「你会守着我吗?」

他眼神纯真,白皙的脸上是点点血迹,可怜又妖冶。

「会,我会一直守着陛下。」

替他盖好被子后,我抱着小白坐在榻下。

他突然伸出手摸向我的头,颤声问:「岫玉,你也觉得我是只恶鬼吗?」

「陛下是九五之尊,是真龙天子,陛下不是恶鬼。」

「哼,我算什么真龙天子,即护不了良臣,也佑不了百姓,我如此无能,或许真的只是马夫之子吧。」

我抓住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陛下是明君,不管旁人如何说,陛下在我心里永远都是明君,无论怎样,陛下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到最好了,真的很不容易了。」

我似是看见他的眼尾落下一滴泪。

那晚,他整夜都蜷缩在被子里,身子不停颤抖,嘴里不停唤着娘亲。

11

怀梁的生母是舒贵人。

舒贵人荣宠正盛时,被余贵妃捉奸在床,说她与马夫有染。

先皇下令赐死马夫,将舒贵人贬为庶人,囚禁皇庄,没有帝令终生不得迈出皇庄半步。

舒贵人与马夫有染一事疑点重重,或许先皇也意识到了,所以才没一同赐死舒贵人,但当他看见自己的妃子同别的男人赤身裸体躺在一起时,他那高傲又狭隘的皇家尊严,不允许自己再看那女人一眼。

舒贵人在皇庄生下了怀梁,她坚信怀梁是帝王骨血,即使身在皇庄,她依然用她所有的学识严格教养怀梁。

小时候的怀梁听到最多的事,就是庄里的佃户讨论他的生父究竟是哪个马夫。

年幼的他也会问舒贵人这个问题,舒贵人会先用藤条打他的屁股,然后郑重地告诉他,你是天潢贵胄,往后是要做天子的人。

在怀梁的血脉问题上,舒贵人也疯魔了。

可在怀梁十三岁那年,舒贵人的预言成真了。

先皇驾崩前,他的儿子们被他的堂弟穆亲王诬陷的诬陷,毒杀的毒杀,死前,他想起了他那养在皇庄的儿子。

他清楚地知道怀梁是他的儿子,但他至死都未去看过他,还任由旁人编造他的身世。

穆亲王姜甫带来先皇遗诏,接怀梁入宫,并扔给舒贵人一条白绫。

逼死一个孩子的第一步是先杀掉他的母亲。

12

我同陛下回朝明殿时,尸体都被处理干净了。

他在摄政王的怒目中,上了早朝。

陛下看着摄政王的眼神似笑非笑,当着众大臣的面,念了一份罪己诏。

散朝后,摄政王将陛下抵在龙椅上,在他耳边讲了两个大臣的名字,嘱他择日杀掉。

借陛下的手杀掉那些不满摄政王的人,既除了心患,日后又可借此逼陛下退位。

怀梁说这招叫一箭双雕。

「若你不杀他们会怎样?」

怀梁躺在龙椅里,无所谓地说:「那他就会像你之前看到的那样,来朝明殿欺辱我
👀【知黑深宫】
矢[苦瓜大王]口[狗头]乎
2025-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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