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走了九年了,留下一个女儿,姐夫第二年就再婚了,新老婆不喜欢孩子,我爸妈就把外孙女接回来养着。一晃九年过去,孩子今年中考,考了全县第十八名,被市里最好的高中录取了。
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我爸戴着老花镜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我妈在厨房一边炒菜一边抹眼泪,锅里的油溅出来烫了手都没吭声。那张薄薄的纸,搁在茶几上,全家人围着一圈,像是看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孩子倒挺淡定,坐在沙发角上抠手指头,半天憋出一句:“姥爷,市里高中住校的话,生活费是不是挺贵的?”我爸把眼镜一摘,嗓门提得老高:“贵啥贵!你姥爷退休金涨了,管够!”
说起来这九年,老两口是怎么熬过来的,街坊邻居都看在眼里。我妈六十多岁的人了,早上五点半起来给孩子做早饭,晚上陪着写作业到十一点,硬是把小学课本里那些鸡兔同笼、水流速度的题重新学了一遍。有回孩子数学考砸了,躲在被窝里哭,我妈就坐在床边,拍着她后背说:“你妈当年也爱哭,哭完了照样考第一。”这话我从没听我妈主动提过,那是头一回,也是唯一一回。
我爸更绝,一个大老爷们,学会了扎辫子、买卫生巾、跟班主任在微信上斗表情包。孩子初一那年来了例假,疼得脸色发白,我爸骑着电动车满县城找那种暖宫贴,回来还假装顺路买的。邻居大爷笑他越活越像保姆,我爸叼着烟卷回一句:“你懂个屁,这叫战略投资,我孙女以后是要上清华的料。”
孩子也争气,懂事得让人心疼。别家孩子要手机要平板,她从来不要,用的还是我妈淘汰下来的老年机,只能接打电话。有回我偷偷塞给她两千块零花钱,她转头就给我爸买了双老北京布鞋,说姥爷脚后跟裂口子好久了吧。那双鞋我爸到现在都舍不得穿,搁在床头柜上,天天擦灰。
姐夫那边,再婚后几乎断了联系,也就过年发条冷冰冰的短信,问两句成绩,孩子从不回。新老婆生了儿子后,更是连短信都没了。孩子有次写作文,题目是《我的家》,她写的是“姥爷的自行车后座、姥姥的鸡蛋羹、还有妈妈照片上那个永远二十八岁的笑容”。老师把作文拍照发给我妈,我妈盯着手机屏幕,愣是半个小时没说出一句话。
现在考上了市重点,全村都轰动了。村支书还专门送来两千块奖励金,说是村里第一个考进市一中的人。孩子倒没飘,这几天自己列了张单子,上面写着高中要用的辅导书、二手自行车、还有给姥姥买的降压药。她把单子贴在我爸那辆旧电动车车头上,每天起来看一遍,嘴里念念有词。
我妈私下跟我嘀咕,说孩子越长越像她妈,尤其是笑起来嘴角那个小梨涡。可孩子比姐姐硬气多了,姐姐当年柔弱,受委屈只会哭;这孩子不一样,有回被同学笑话“没爹没妈”,她直接站起来回了一句:“我有姥爷姥姥,比你多两份爱。”把那同学怼得哑口无言。
送她去学校报到那天,我爸非要把那辆破电动车骑到市里,说能省六十块路费。孩子死活不让,自己拎着两个大编织袋上了大巴车。车开走的时候,我妈追着跑了几步,我爸站在原地,从裤兜里摸出那根戒了多年的烟,点着了,深深吸一口,又慢慢吐出来。烟散了,车也没影了,老头儿蹲在路边,肩膀一抖一抖的,硬是没让自己哭出声。
晚上孩子打来电话,说宿舍挺好,床板有点硬,但铺了姥姥缝的那床棉花垫子就舒服了。还说食堂的饭比姥姥做的咸,不过便宜,一顿才六块钱。最后她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姥爷,你跟我姥姥说,我三年后一定考个更好的大学回来,到时候我带你们去北京看天安门。”电话这头,我妈把声音压得比她还低,说“好,好,我跟你姥爷等着”。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往前淌,老两口还是五点起床,只是不用再热牛奶、装饭盒了。我爸把那辆电动车擦了又擦,我妈把孩子的房间收拾得一尘不染,课本整整齐齐码在桌上,好像她随时会推门进来喊一声“姥姥我饿了”。可他们心里都明白,这孩子已经飞出去了,翅膀虽然还嫩,但扇得稳稳当当。
九年啊,从扎羊角辫的小丫头,到全县十八名的尖子生,这条路是老两口用满头白发一寸一寸铺出来的。姐姐在天上要是看得见,大概会笑着掉眼泪吧——她没看错人,她的爸妈,替她把女儿养成了最亮的那颗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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