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在东莞,小黄找到一批熟人,有成都的也有重庆的,大部分是他同学。他重新在当地的捷信挂职,每天打完卡之后,我们开车熟悉环境,不到一个月就摸清了大概。我从中介入手,寮步镇,大朗镇还有附近的所有工业园区,凡是贴过的广告,都被我们打了个遍,大部分中介愿意合作。时机成熟后,我租了个写字间,第一家办公室成立了,费用从我这出,前后花了十多万。小黄那批人我们安排分工,聪明点的找口子,也就是网岱渠道,多试验几次,摸清规律后给客户操作。不够聪明的就干中介,发广告。所有人只要能进岱款公司,都去挂职,挂职就有权限操作芬期,整个链条里,我抽大头,百分之四十,小黄抽二十,剩下的大家分。如果是外面的中介给拉客户,那办成一单给二百,两单三百,阶梯式的,五百封顶。那段时间,我们办公室租了三辆车,用来接客户,八十平米的场地人多的插不进脚,客户们天南海北,不同的口音,不同的年龄,不同的打扮,深夜结束后,整个办公室一片狼藉,满地都是烟蒂口水和槟榔残渣。 彼时东莞的颜色产业经历了多番清洗,早已不复昔年,但只要肯花钱,还是有的,而且服务很好。每晚业务结束,我都会带小黄犒劳大家。夜宵去高档酒楼,再体验下莞式服务,我们这群没受过高等教育的盲流子,沉浸在本不属于自己的声色犬马中,渐渐迷失了。 15年的夏天,我手里已经攒了七十多万。我在心里盘算着,从初窥门径到登堂入室,再到登峰造极,挣到多少钱才算达成目标呢?我没概念。我只知道我的欲望已经撑开了我的嘴,我的胃,我被它牵引着,无法自制。 八月份,小黄生日。由我牵头,整个办公室的人集体去深圳庆生。小黄在这段时间里,买了一辆奔驰c260,没跟我商量,我也没过问。他跟他的那批老乡,我心底里是瞧不起的。我觉得他们像被风刮起来的塑料袋,至于谁是风,我不敢妄自尊大,而风停息后他们将会如何,也与我无关。我总是怀念跟宋学坤在一起的日子,那时候,我知道自己在成长,积累,在逐步沉淀。而现在则是被消耗,我感觉自己像个被缓慢吸干的充电宝。但我只是被吸干,他们却可能爆炸。此非吉兆。 出发前,我们先去了趟商场,我背着他买了点礼物。在地底三层,我坐上副驾驶,小黄开车驶向出口的坡道。这是一个极其陡峭的大螺旋,中间竖起一根旋着向上的立柱。他麻利地往上开,车体因为坡道的缓冲设计而不断震动,绕着立柱一圈又一圈,我有点头晕。随着出口的临近,我脑中不自觉的响起了一支交响乐,音调从缓和逐渐激昂。出口越来越亮,一种难以言明的绝顶滋味在我心中蔓延开,似是在映射我的未来,我一辈子忘不了。那是向上的滋味。 从深圳回来后,办公室出事了 起因是一个外面的中介黑客户钱。如果我说干这行的人有职业道德,那像在开玩笑。但事实正是如此,该抽多少钱,客户又能拿到多少,在他们进门前就已经确定了。渠道放款之后,钱会打到客户的几张银行卡里,再由负责业务的人提出来,或现金,或转账,分文不变。那个中介在拿到钱后借口打电话,跑了,跑的挺远,从东莞到老家。本来也不至于,就两万块钱,哪怕我给堵上呢。但当时我正在给小黄选礼物,这事儿压根没人管。客户找不到人,情急之下报了警。我们回来的时候,办公室已经被查封,等待这群盲流子的不再是源源不断的客户,而是警察,这事儿上了当天的地方新闻,派出所的人从小黄几个同乡家里搜出二十多万现金。铁拳砸下来时,我们脆弱的就像苍蝇,血肉模糊。我早该料到有这么一天,但没空后悔,后悔没用。 我提心吊胆的摸到家里,除了大衣柜底下藏的几十万现金,什么都没顾上,连夜从寮步跑了。宋学坤的车被我停在离家很远的地方,没敢开走。我另打了辆车往惠州跑,快驶上高速时,又转变主意,回到了东莞。我在一个做美甲的姑娘家藏了半个月,姑娘叫王玉娟,我们认识有段时间了,也是山东人,应该算是朋友吧。那一阵子,我半步没敢踏出门,吃喝都是她负责,自己魂不守舍的等待消息。 半个月后,我没忍住,插上手机卡想了解下情况。微信直接炸了,群里铺天盖地的消息,我大致浏览了下,都是关于进去那几个人的,还有少部分的调侃,推断。提到我的不少,但都没什么重点。小黄一点消息也没有,我匆忙抄下了他的号码,拔掉手机卡,剪断了丢进马桶,冲水按钮被我摁的凹了进去,水流旋转着,我最终做出决定,先回山东,留在这个地方我无法入睡,如果真要下地狱,那地狱也算归宿。 晚上,我让小娟去买瓶白酒,她问喝什么,我说随便,最好清香型的。她从超市回来,买了瓶青花汾,又带了份牛杂,另外还有些小菜。家里只有她喝水的杯子,一个胖肚杯,怪丑的,让我对付着用。我说你坐下,陪我喝点,她说还有客人要做指甲,都预约了。我从屁股兜掏出二百块钱,皱皱巴巴的,塞进她手里,说买你俩小时,坐下吧。她噗嗤笑了,说,这么大老板就给二百?我也笑了,这么长时间来头一回。我旋开瓶盖,给胖肚杯倒了一半,自己对着瓶抿了口,齁辣。 我问小娟,你店一天多少营业额,她寻思下说,不稳定,均下来五百吧。我说我给你两万,你开你车给我送回山东。她倒没怎么犹豫,但眼神里有点我说不上来的东西。我想起了头回跟她认识,也是这种眼神。 那会我刚来东莞,熟悉地方时在中心图书馆跟她碰上了,她手里捧了本《百年孤独》,倚在墙上看。我也随便找了本,学着她的姿势,我俩面对面。她抬头瞄了我一眼,又继续看。过了一会又抬头,问我在看什么,我指了指封面。我俩目光对上了,她当时就这个眼神。我听她说话有点山东味,问她哪里人,她说青岛,我说我烟台的,咱俩老乡。她说巧了。我告诉她自己刚来东莞,想熟悉下这个城市,她要方便的话带我转转,不白忙,我请她吃饭。她也像现在这样,没怎么犹豫,挎上包就跟我走了。出门的时候,天下起了雨,挺大。我嘟哝说马孔多的雨怎么下东莞来了,她乐得直笑。我让她等着,我去开车,她说不用,她带了伞。我俩就这么踉跄着走到停车场,我身上还是湿了大半。在车上我亲了她,她没拒绝。我们最终转到她家,还是这间屋子,两个北方人在遥远的南方,交汇到了一起。 此刻她正替我剥虾,低着头,露出白皙的脖颈,像只天鹅。我突然觉得她很好,超越了字面意义上的好法。 小娟让我再等两天,她找个小姐妹来店里顶班,还能减少点损失,我怕夜长梦多,有点犹豫。她说没事,反正你不出门,兴许还用不上两天。我说行,又从包里抽出两沓钱,给她放柜子上。她脸色有点沉,抓起钱摔到我身上说,我图的不是这个。 临行前,我被她包的严严实实,帽子墨镜口罩,像个越南偷渡客。我们最后检查了下东西,都带齐了吧,她问。我看看装钱的挎包,又看了看她,说,就这两样,齐了。她笑了。一路上她开车,我睡觉,路过多少收费站我也记不清了,到南昌时,她去加油,我买了张170开头的新卡,给小黄打了个电话,回应我的只有一串忙音。吃饭的时候,小娟问我想好去哪了没,我说要不就去青岛,反正我家是回不去了。她挺高兴,又问我接下来怎么打算的,我说哪轮得到我打算,走一步看一步吧。你呢?她想了想,也没吱声。我拍拍挎包说,这里面还有五十万左右,我卡被没被冻结不知道,反正就这些钱,你要愿意,就陪我留在山东,再开个店或者干点别的,怎么也够了。她说你知道吗,当初我去广东,是因为一个男的,没成想最后离开广东,也因为一个男的。我笑着问她,当初你那个人也跟我一样,又聪明人还有意思,长得帅又有本事吗?她嗔了我一句,不要脸了。我觉得她跟我很合适,虽然接触时间不长,但是舒服安逸,跟她在一起,像水融进水里。 15年节前,我在青岛布置妥当,原先的号码,微信,银行卡这些都已经停用,买东西花的是现金,事情好像逐渐平息了,我想再等等。她把东莞的美甲店盘给一个姐妹,只折了两万,我们在市南找个了门头,准备干美容院,行业她熟。 我给宋学坤打了个电话,号码心里早已烂熟。这一年来,截止到跑路前,我的情况他都了解,我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跟他说了,他让我先沉住气,原先的人就别再联系了,他那边情况也不太好,可能过段时间要回国。我问是钱的事儿吗,给我个账号,多了没有,二十万还拿的出来。他说不用,新号码他记住了,会再打给我。 过年的时候,我跟小娟去了她家,以男朋友的身份。她家在莱西,爸爸是干装修的,领着几个师傅给人贴瓷砖,包材料那种。东西我没少带,花了一万多,她有点心疼,我说没事,应该的。我跟她爸属于聊不来那种,老头六十多岁,就王玉娟一个姑娘,算老来得子,后来小娟告诉我,她爸年轻的时候是个地痞,脾气不好。九几年那会,穷没辙了,带俩朋友去偷挖国家电缆,判了三年。 除夕晚上,我们喝多了。炕烧的热乎乎,有点烫腚。她爸撸起毛衣袖子,胳膊上是密密麻麻的纹身,龙啊凤啊的,很是狰狞。开始还挺好,虽然老头说话带刺,我也没太在意,顺着他应承着。后来说起买房买车,成家立业,我有点没耐性了。老头言外之意是,我就这点积蓄,也不是青岛本地人,房子也没着落,家里还帮不上忙,他姑娘跟着我指不定遭多少罪呢。我渐渐火大。小娟和她妈也觉得气氛有点不对,都想岔开话题。我自己拿起酒盅,闷了一口。她妈端起瓶,又要给我倒,我说阿姨,我够量了,想睡觉。她妈说好,就要去铺床,被老头拦住了。 气氛那一刻到达顶点,屋外的院子里,狗在狂吠。老头摊牌了,逼问我说,我跟他姑娘这到底算怎么个事,以后又要作何打算。我感到血在往头上涌,一些压抑已久却没能经过深思熟虑的话冲口而出 我说: 叔叔,阿姨,我今年23岁,如果按国家法定年龄,才刚够结婚,但我早就做好了规划,包括王玉娟在内。我的同龄人,聪明点的还在上大学,不够聪明的有些进了工厂,有的在社会上流浪,可我不一样。我家里确实帮不上忙,但我就没指着他们帮忙。20岁那年我刚到南方,两手空空,野心勃勃。不到三年,我手里已经有了近百万,全都靠我自己。如果换算成同龄人的工资,够他们挣二十年。我知道自己有多大本事,有多少潜力,我也知道我终将会成为上等人。我跟你们姑娘在一起,是因为我喜欢她,仅此而已,我什么都不图,而她图我什么,我也不在乎。她早就成了我的一部分,而我是从不亏待自己的。我现在要走了,只问一句,王玉娟跟不跟我走,让她自己说。 老两口愣了,我摸到炕沿穿鞋,酒喝多了,眼有点花,脚始终套不进去。小娟温柔的蹲下,帮我把鞋穿好。她的手暖暖的,很小一只,拉着我走出客厅,我知道在此刻,无声即是回答。 她去厢房收拾我俩的行李,我站在玄关抽烟,还能听到客厅里她爸的咳嗽声,一通发泄后,酒醒了点,我有些尴尬,想着去门外等她。走了几步,狗又开始狂吠,我从小怕狗,幻想着这条没有东西拴着的畜生即将朝我猛扑。这时她妈跑出来,给狗喝住了。老太太眼睛有点湿,拉着我手不住的说,好孩子,好孩子。别走了,大过年的去哪儿啊,咱就在这睡,床都铺好了。她给我拉到厢房,小娟笑着靠向我,她妈打了个手势,把门带上了。 我被一种愤怒感或者说自尊心驱使着,粗暴的脱掉小娟的外套,内衣,底裤还挂在她的一只腿上。她呻吟着,但我觉得不够,又奋力向她挺进,直到她承受不住这滚烫的热浪,大声叫了起来,我才感到心满意足。我想让她爸听见,我想让狂吠的狗听见,还想让这个世界知道,她的全部都属于我了。 早晨天没亮,我叫起王玉娟,我们只跟她妈道了别,两个人就开车启程了。 时间来到2016,没出正月,我接到了宋学坤的电话,他回国了。我去机场接他,一年多没见,他好像老了许多,背有点佝偻。我很兴奋,想把这么长时间积攒的话全部对他说完,但他看上去十分疲惫。我们找了个地方吃饭,却都没什么胃口。我问他下一步什么打算,他说先在山东,看看。 关于他在菲律宾的情况,我只知道个大概,他没主动说的,我从不多问。那天他跟我讲,他有一个至交,成哥,福建人。成哥在马尼拉干伯彩,自己的公司。当时他去菲律宾,就是投奔成哥,算合伙人。那个行业极端暴利,等于挣无本的钱。就在15年我出事的那段时间里,成哥因为跟国人同行起了冲突,被当街爆头了。事情可大可小,但毕竟行业特殊,当地政府乐得和稀泥,最后只能作罢。成哥的公司被他们宗族的人接手,宋学坤因为去的时间短,什么都做不了。再加上北海的事情过去这了么久,已经被人遗忘,他也本该回来。我说哥,你车还停在东莞,我回来的时候也没敢去开,现在折成钱给你吧,我这还有积蓄。他说没事,谨慎点是对的,活人还能让死物束缚了?钱就拉倒吧,你能有几个钱。 下午我带他来到美容院,一楼正在装修,年过完了重新开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