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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不知
先帝驾崩后，夫君靖王被冠以谋逆之名处死。
我被新皇召进宫中，受尽欺辱与折磨。
那日我在雪中跪了整整三个时辰，直至高热晕厥，被扔进冷宫自生自灭。
夜里，我恍惚间感觉有人坐在榻边，用沾了冷水的帕子轻轻擦拭我滚烫的额头。
「阿瑜……」一声轻唤让我浑身一颤。
我挣扎着睁开眼，对上的竟是白日里那位冷酷无情的新皇的脸。
看着他眼中与夫君如出一辙的疼惜。
我颤抖着攥住他的手腕：「你……到底是谁？」
他沉默地抽回手，淡淡开口：
「这不重要。只要你愿意，朕可以给你新的身份，纳你为妃。」
1.
丧钟响彻皇城那日，我正在靖王府后院修剪梅花。
剪刀「咔嚓」一声，一枝开得正艳的花枝应声而落，我的心没来由地一颤。
「王妃！」侍女银杏慌慌张张跑来，「宫里来人了，说……说是皇上驾崩了！」
三日前，父皇突然病重，夫君萧绍作为皇子应召入宫侍疾，至今未归。
「备轿，入宫。」
我强自镇定地吩咐，手指却不自觉地绞紧了帕子。
银杏面露难色：「可是来传话的公公说，让王妃在府中等候诏令……」
我的心头掠过一丝不安。
按照礼制，皇帝驾崩，宗室命妇都该入宫哭临，为何独独要我等候？
这一等又是三日。
第四日清晨，一纸诏书终于传到靖王府。
「王妃，请速速更衣入宫。」
宣旨太监皮笑肉不笑地催促：「事关靖王殿下，耽搁不得。」
我心中有惑，却不敢迟疑，匆忙换上素白丧服，随他一道入宫。
宫里的侍卫看起来比平日里多了一倍，远处灵堂方向传来隐隐约约的哭声。
按礼制，我本该先去为先帝哭临，可是……
「新皇口谕，靖王妃直接入太极殿见驾。」
宣旨太监侧身引路，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心头一紧，隐隐觉得事情有蹊跷。
踏进大殿的那一刻，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钻入鼻腔。
抬眼望去，大殿中央赫然摆放着一具金丝楠木棺椁，我的心猛地被揪住。
良久，我的视线才从棺椁上移开，落在上座的萧昱身上。
他与萧绍乃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子，面容足有八九分相像。
往日里，这位太子殿下待我虽不算亲近，却也总是温文尔雅，礼数周全。
而今，他坐在龙椅之上，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
那双同萧绍别无二致的眼睛里，再不见半分往日的温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帝王威仪。
「靖王妃沈瑜，参见陛下。」
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不知……不知我家王爷现在何处？」
萧昱没有立即回答。
他慢条斯理地抚摸着龙椅扶手，目光最终落在大殿中央那具棺椁上。
「先皇驾崩后，靖王萧绍勾结禁军统领意图谋逆，已于昨日子时伏诛。」
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但念及手足之情，朕准其全尸入殓，以亲王之礼下葬，对靖王府上下……不予株连。」
这番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我的头上。
我的耳边嗡嗡作响，眼前天旋地转，死死攥住衣袖才勉强站稳。
「这不可能！」我失声喊道：「王爷素来忠耿，怎会谋逆？这定是有奸人构陷，还请陛下明察！」
「放肆！」萧昱猛地拍案而起，眼中似有杀意。
「靖王谋逆，铁证如山，岂容你在此胡言乱语！」
「朕对靖王府已格外开恩，你若再敢妄言，休怪朕不念旧情，连你一同处置！」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暴怒震住，喉间一哽，所有辩白都卡在了嗓子眼。
「那……那便让臣妇见他最后一面……」
我强忍哽咽，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再顾不得礼数，我踉跄着扑向那具棺椁，颤抖的双手抵在冰冷的棺盖上，却怎么也推不开。
「谁准你碰我儿棺木！」一声厉喝从殿后传来。
太后在宫女的搀扶下快步走来，她凤冠歪斜，面容憔悴，眼中却燃着骇人的恨意。
她冲到我面前，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我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血丝。
「绍儿自小性情忠厚，怎会谋反？定是你这妖妇从中作梗！」
她猛地揪住我的发髻，狠狠将我的额头砸向青石地面。
「如今我儿尸骨未寒，你竟还敢扰他安息！」
额角传来剧痛，温热的血流顺着眉骨划过。
「太后息怒……」一个熟悉的女声柔柔响起。
我艰难抬头，看见我的庶妹沈黎不知何时已出现在萧昱身侧，正小鸟依人般依偎在他怀里。
她是太子府中的侍妾，与我素来不对付，我知她定不会如此好心。
「姐姐也是一时情急才失态……」
她继续假惺惺地劝道，眼中却闪烁着恶毒的快意。
太后充耳不闻，继续对我拳打脚踢：
「可怜哀家这把年纪，短短数日先是丧夫，又是丧子……
「都是你这丧门星！自打你进了门，绍儿就与哀家离了心！如今更是……」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下手却越发狠辣。
我蜷缩在冰冷的地砖上，护住头脸，丧服上沾满了尘土和血迹。
「够了。」
萧昱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不耐烦，「母后，人死不能复生，您保重凤体要紧。」
太后喘息着被宫女搀扶退开，却在转身的刹那厉声道：
「这等祸害留不得！
「传哀家懿旨——靖王妃沈氏即刻殉葬，以全节义！」
2.
殿内一片死寂。
殉葬之制早已废除百年，太后此言分明是要置我于死地。
我强撑着抬头望向萧昱，只见他眉头微蹙，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三下。
我的心跳猛地一滞。
这是萧绍思考时惯有的小动作。
「母后，」萧昱缓缓开口，「殉葬之制早已废除，此举恐遭天下人非议。况且……」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似乎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儿臣也已答应过，不株连靖王府上下。」
「皇儿！」太后猛地提高音调，「这妖妇蛊惑绍儿谋逆，罪该万死！若不严惩，何以正朝纲？」
萧昱沉默了片刻，突然转向依偎在怀中的沈黎：「爱妃以为呢？」
沈黎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娇声道：「皇上，臣妾以为太后所言极是。姐姐与靖王鹣鲽情深……」
她刻意顿了顿，朝我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想必也愿意追随王爷于地下。」
萧昱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手指又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了三下，这次更加明显。
我的心跳越来越快，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脑海中炸开——
眼前之人，莫非真是萧绍？
局面正在僵持之际，沈黎突然从萧昱怀中起身，拖着裙摆缓缓走下台阶。
她缓步绕着棺椁走了一圈，俯身在我耳边轻声道：「可惜呀，姐姐是见不到靖王最后一面了。」
她刻意压低的声音里带着恶毒的愉悦。
「见不到也好，姐姐还不知道吧？
「靖王死的时候可惨了，被乱箭穿心不说，最后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我的喉间发紧，眼前浮现出萧绍浑身是血的模样，猛地抓住她的手腕，「你住口！」
「啪！」她反手就给了我一记耳光，「姐姐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御前行凶！」
沈黎揉着手腕娇声斥道，转头向萧昱投去委屈的目光：
「皇上您看，靖王妃这般做派，与谋逆的靖王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呢。」
我猛地转头，死死盯着她那张妆容精致的脸。
「皇上～」她突然娇呼一声，整个人软绵绵地扑回萧昱怀里。
「您看姐姐这眼神，像是要把臣妾生吞活剥了一样……这分明是对您处置靖王心怀怨恨呢。」
萧昱用手指轻轻挑起她的下巴，目光却牢牢锁在我身上：
「那爱妃觉得，该如何处置才好？」
「不如……」沈黎眼珠一转，「让姐姐在殿外跪上两个时辰？这春寒料峭的，想必能让姐姐好好清醒清醒。」
「准了。」萧昱一甩衣袖，「跪完后暂且收押冷宫，待登基大典之后再行发落。」
太后还欲争辩，萧昱已起身离座。
经过我身旁时，他脚步微顿，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3.
午后，寒风卷着雪花洋洋洒洒落下。
我跪在殿外的青石板上，双膝早已冻得失去知觉。
「哎呀，姐姐果真还跪在这里呢。」
沈黎披着狐裘大氅款款而来，金丝绣鞋故意踩在我冻僵的手指上。
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连抽手的力气都没有。
「姐姐这副模样还真是惹人怜惜呢，难怪皇上不忍心赐死姐姐。」
她的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方才皇上在我那儿安歇时，还提起姐姐呢。」
沈黎俯下身，红唇几乎贴到我耳边：
「他说姐姐每次动情时，也同我一样，最爱亲吻他左肩上那块蝴蝶形状的胎记……」
我心头一震，猛地抬头。
蝴蝶形状……那是萧绍才有的胎记！
「你说什么！」
我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双腿麻木又重重跪倒在地。
「沈瑜，你的命还真是好啊！」
她突然咬牙切齿地抓住我的头发，强迫我仰头看她。
「罢了，让你活着也好，正好也让你尝一尝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滋味，就像当年你母亲一样——」
「你！」我拼尽全力扬起手，她却突然松开我，自己踉跄着跌坐在雪地里。
「姐姐为何推我！」她尖叫一声，眼中瞬间涌出泪水，「你当真如此讨厌妹妹吗……」
「怎么回事？」萧昱不知何时出现在廊下，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皇上！」沈黎哭得梨花带雨，「臣妾看着罚跪的时辰快到了，好心来接姐姐，她却……」
「靖王妃，是这样吗？」萧昱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眼神冷得刺骨。
我死死盯着那张熟悉的脸，没有正面回答他，试探着开口：「萧绍……是你……对不对？」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随即讥诮地勾起唇角：
「想是今天的寒风太过温和，靖王妃的神智还是不够清醒。那便再加跪两个时辰，直到清醒为止！」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我不知哪来的力气，踉跄着扑上前去，死死攥住他的衣摆。
「萧绍……」
「放肆！」
他猛然回身，狠狠将我的手甩开。
「沈氏，你睁大眼睛，好好看清楚朕是谁！再敢胡言乱语，休怪朕不讲情面！」
「皇上，别生气了～」沈黎娇滴滴地唤道，适时地贴了上来。
萧绍瞬间敛起怒气，温柔地揽住她的腰，「爱妃受惊了，朕今晚好好补偿你。」
沈黎得意地睨了我一眼，娇笑着捶打他的胸口：「皇上真坏～」
看着他们二人恩爱缠绵的模样，我自嘲地笑了。
看来我的确是神智不清了。
沈黎只是在做戏激我罢了，我怎么还当了真。
眼前之人对我如此冷酷，怎么可能是那个会为我暖手、替我描眉的萧绍？
4.
我在雪地里跪了整整三个时辰，终于高热晕厥。
被扔回冷宫时，我已烧得神志模糊。
我蜷缩在冰冷的床板上，恍惚间仿佛看见萧绍坐在床边，正温柔地为我擦汗。
「阿绍……」
我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刚触及他的衣袖，那身影便消散在尘埃之中。
「姐姐做梦都在想男人呢？」
沈黎的声音将我拽回现实，她裹着狐裘站在榻前，嘴角噙着笑。
「我替皇上来瞧瞧，姐姐死了没有。」
她俯身将一碗汤药放在我枕边，「不过看姐姐这气色……怕是也熬不过三日了。」
我艰难地撑起身子，药碗却被她突然打翻。
「哎呀，手滑了。」她掩唇轻笑，「不过反正……姐姐也不需要了。」
她笑得似铜铃般刺耳，临走时故意踢翻了炭盆，火星四溅。
寒意渐渐渗入骨髓，我在黑暗中昏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到额上一凉。
这次是真的有人坐在榻边，正用浸了冷水的帕子轻轻擦拭着我滚烫的额头。
「阿瑜……」
这声轻唤让我浑身一颤。
我挣扎着睁开眼。
恍惚间，那张与萧绍一模一样的脸近在咫尺。
我伸手想要去摸他的脸，可是只一瞬，我便惊觉，萧绍已经死了。
「陛下……」
我收回手，艰难地挤出这两个字，喉咙像是被火灼烧过般疼痛。
眼前人轻抚过我的额头，柔声道：「朕已命太医院煎药，你在这里好生将养。」
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那目光中熟悉的疼惜让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若他真是萧昱，怎会有这般神情？
可若他是萧绍，又怎会冷眼旁观我受尽折辱？
脑海中闪过雪地里他冷漠的背影，我鼓起勇气，颤抖着攥住他的手腕：
「你……到底是谁？」
他沉默地抽回手，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我。
「这不重要。」
他淡淡开口，「只要你愿意，朕可以给你新的身份，纳你为妃。」
「你说什么？」我强撑着支起身子，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他转身时，衣袖不慎带翻了案上的烛台。
在俯身扶起的瞬间，他的衣襟微敞，烛光清晰地映出左肩上那块蝴蝶胎记。
「萧绍……果然是你……」
我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终于确认了这个可怕的真相。
「那么真正的萧昱呢？他在哪里？」
「死了。」他漫不经心地拢紧衣领，语气平淡，「就装在太极殿的那副棺椁之中。」
5.
我的后背倏地窜起一股寒意，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片刻后，我终于大概理清了这些日子发生的一切。
「所以，谋逆的人真的是你……」
我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什么？」萧绍突然暴起，眼中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疯狂。
「因为我不甘心！同样是母后所生，凭什么萧昱生来就是太子！就因为他比我早出生片刻？」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低哑，「从小到大，无论我多么努力，父皇眼里永远只有萧昱，我永远都活在他的阴影下……」
「所以你就杀了先帝和太子？」我浑身发抖，「还要这样……欺瞒天下人？」
「欺瞒？」他猛地掐住我的下巴，冷哼一声：「这天下本就是成王败寇！只要你肯乖乖做朕的妃子，荣华富贵自然少不了你的。」
「做你的妃子？」我仰头大笑，「陛下连血脉至亲都能屠戮，臣妾这颗脑袋……怕是搁不长久。」
他的脸色骤变，猛地掐住我的脖颈。
「沈瑜，你不要不知好歹！」
他冷冷地看着我，指尖在喉间缓缓收紧。
「朕再给你几日时间好好考虑清楚，究竟是做朕的妃子，还是在这冷宫里等死！」
说罢，他一把将我甩开，重重摔门而去。
寒风裹挟着雪花从门缝中灌入，刺骨的寒意却让我的神智前所未有的清明。
原来，那个曾与我共剪西窗烛的萧绍真的已经「死」了。
「死」在了他的野心之下。
接下来的日子，他再未踏足冷宫半步，却每日准时遣人送来汤药与饭食。
只是，药是苦的，饭是冷的，倒也应景。
十日后，登基大典的礼乐声将我从混沌中惊醒。
我知道，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我强撑病体，用发簪一点点撬开腐朽的窗棂，混入观礼的人群。
太和殿前，萧绍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着明黄色龙袍，正在接受百官朝贺。
「他不是太子萧昱！」
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他是靖王萧绍！那个弑父杀兄的逆贼！」
朝堂之上顿时炸开了锅，群臣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去，为我闪出一条路来。
萧绍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冠冕垂珠后的双眸中闪烁着毒蛇般的寒光。
太后手中的佛珠突然断裂，檀木珠子噼里啪啦滚落一地。
「妖妇！休得在此胡言乱语！」太后厉声呵斥，声音却带着明显的颤抖。
「是真是假，一验便知。」我直指高台之上的萧绍，「他的左肩上有一枚蝴蝶状胎记，那是靖王萧绍才有的印记！」
此言一出，群臣又是一片哗然。
太后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跌坐在凤椅上，面色惨白如纸：「查……现在就查……」
萧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抬手扯开龙袍衣襟。
光洁的左肩露出，上面空空如也，哪有什么胎记？
我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两步，撞上身后的石柱。
「不可能……这不可能……」
那夜烛光下，我明明看得真切，他也亲口承认了。
太后的面容瞬间变得扭曲，「你这妖妇，竟敢挑拨我与皇儿的关系，绍儿，这次定不可轻饶了她！」
萧昱冲着太后微微躬身，转向我厉声道：
「沈氏，朕本有心饶你一命，但你构陷天子，罪不可赦！来人！将她拖下去打入天牢，择日处死！」
几个侍卫领命围了上来，手中的刀戟闪着寒光。
「嗖。」
一支黑羽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刺进为首侍卫的胸口，鲜血四溅。
「本王看谁敢动她！」
6.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玄色身影自宫门处款款走来。
待看清楚他的脸，我的喉间蓦地发紧。
来人竟是祁王萧策——那位传说中在战场上杀伐果决，令敌军闻风丧胆的「活阎王」。
他径直走到我面前，将我护在身后，方才还气势汹汹的侍卫们齐刷刷后退数步。
「皇叔？」萧绍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冠冕上的垂珠剧烈晃动。
萧策上前两步，从袖中缓缓抽出一道明黄卷轴：「要杀她，问过本王了吗？」
阳光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玄色蟒袍上的金线暗纹若隐若现，宛如盘踞的龙。
朝臣们顿时鸦雀无声。
「这是……」萧绍从御阶上冲下来，冠冕歪了都浑然不觉。
「承平十四年，四月初七。」萧策一字一顿，「先皇亲笔所书，赐婚圣旨——将沈瑜，赐于本王为妻。」
我心头剧震。
承平十四年，正是我及笄之年，也是我与萧绍成婚的三年前。
萧策手腕一抖，圣旨哗啦展开，陈旧的墨迹在阳光下依然清晰可见。
朝臣们一片哗然，议论声此起彼伏。
我的脑中嗡嗡作响，我与这位铁血王爷素无往来，先帝为何会有这样的安排？
更蹊跷的是，若真有此等赐婚，为何我全然不知？
当年嫁予萧绍之时，先帝也从未提及只言片语。
我细细回想，那些觐见的场景在记忆中一一浮现。
先帝看我的眼神，总是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深意，如今想来，竟似另有玄机。
「不可能……这不可能……」萧绍强自镇定，却控制不住嗓音发颤：「即便圣旨为真，如今沈氏已是靖王妃，靖王谋反，她又……」
「哦？靖王谋反？证据呢？」
萧策冷笑着打断了萧绍的话，死死盯着他的脸。
「再者，」他忽然逼近御阶，声音压得极低，「陛下确定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讨论『靖王』是如何『谋反』的？」
萧绍的脸色刷地变白。
「那……皇叔以为该如何处置沈氏？」他咬牙问道。
萧策转身，目光第一次落在我身上。
那双眼睛漆黑如墨，深不见底，却在看向我时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
他大步走来，玄色披风扫过地面血迹，在我面前停下。
「沈姑娘。」他唤我，声音竟比方才柔和些许，「你可愿跟本王走？」
我仰头望着他。
剑眉星目，轮廓分明，与萧绍有三分相像，却更显凌厉威严。
我低下头，轻轻抿了抿唇：「臣妾，愿意。」
「皇叔这是何意？」萧绍声音里带着几分惊慌。
「自是按先皇的旨意，迎沈姑娘过门。」萧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难道说，陛下要违抗先皇遗愿？」
他俯身将我拦腰抱起，一股清冽的松木气息顿时萦绕鼻尖，我不由自主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皇叔！」萧绍的声音陡然拔高，「沈氏已嫁作人妇，她……」
「本王不介意。」萧策垂眸看我，眼睛微微弯起。
我慌忙别过脸，却感觉耳尖发烫。
「不行！」太后猛地起身，「她还得给绍儿守孝……」
「哦？」萧策冷笑一声，「他现在已经是本王的王妃，要守……」
他故意顿了顿，「也是为本王守。」
说罢，他抱着我头也不回，大步向外走去。
踏出宫门时，我借着他肩膀的遮挡，悄悄回头望了一眼。
萧绍站在龙椅前，脸色阴沉得可怕。
7.
萧策将我带回祁王府，把我安置在府中最清幽的院落。
他每日都遣人送来精美的吃食和珍贵的药材，却从不踏入我的房门半步。
「沈姑娘不必忧心。」他站在廊下，背对着我。
「这不过是权宜之计。待风波平息，你想去何处，想嫁何人，本王绝不阻拦。」
他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仿佛那日在殿上执意救我的人不是他。
他似乎总是很忙，常常天不亮就出门，至晚方归。
但他每日都会让管家送来新摘的花枝，插在我窗前的青瓷瓶里。
「王爷说，姑娘若是闷了，可以去书房里挑些书看。」老管家恭敬道。
祁王府的书房比靖王府的要大上许多，四壁皆是檀木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类典籍。
我踮脚去取高处的《山海经》时，手肘不慎碰到一处雕花暗纹。
只听「咔嗒」一声，书架侧面的暗格悄然滑开。
一个鎏金锦盒应声落地，盒中的一方素帕映入眼帘。
那帕子上有一大片暗红，细看竟是干涸的血迹，帕角还绣着一枝歪歪扭扭的梅花。
我盯着那枝梅花，愣在原地。
这帕子是我年少时亲手所绣，绣工拙劣，连母亲都嫌弃，可我却珍惜得很。
后来不知道丢在了哪里，我还为此懊恼了许久。
如今，它怎会出现在这儿？
「你果然发现了。」萧策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猛地转身，见他倚在门边，素来凌厉的眉眼竟透出几分柔和。
【知黑冷宫】
矢
口
乎
我被新皇召进宫中，受尽欺辱与折磨。
那日我在雪中跪了整整三个时辰，直至高热晕厥，被扔进冷宫自生自灭。
夜里，我恍惚间感觉有人坐在榻边，用沾了冷水的帕子轻轻擦拭我滚烫的额头。
「阿瑜……」一声轻唤让我浑身一颤。
我挣扎着睁开眼，对上的竟是白日里那位冷酷无情的新皇的脸。
看着他眼中与夫君如出一辙的疼惜。
我颤抖着攥住他的手腕：「你……到底是谁？」
他沉默地抽回手，淡淡开口：
「这不重要。只要你愿意，朕可以给你新的身份，纳你为妃。」
1.
丧钟响彻皇城那日，我正在靖王府后院修剪梅花。
剪刀「咔嚓」一声，一枝开得正艳的花枝应声而落，我的心没来由地一颤。
「王妃！」侍女银杏慌慌张张跑来，「宫里来人了，说……说是皇上驾崩了！」
三日前，父皇突然病重，夫君萧绍作为皇子应召入宫侍疾，至今未归。
「备轿，入宫。」
我强自镇定地吩咐，手指却不自觉地绞紧了帕子。
银杏面露难色：「可是来传话的公公说，让王妃在府中等候诏令……」
我的心头掠过一丝不安。
按照礼制，皇帝驾崩，宗室命妇都该入宫哭临，为何独独要我等候？
这一等又是三日。
第四日清晨，一纸诏书终于传到靖王府。
「王妃，请速速更衣入宫。」
宣旨太监皮笑肉不笑地催促：「事关靖王殿下，耽搁不得。」
我心中有惑，却不敢迟疑，匆忙换上素白丧服，随他一道入宫。
宫里的侍卫看起来比平日里多了一倍，远处灵堂方向传来隐隐约约的哭声。
按礼制，我本该先去为先帝哭临，可是……
「新皇口谕，靖王妃直接入太极殿见驾。」
宣旨太监侧身引路，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心头一紧，隐隐觉得事情有蹊跷。
踏进大殿的那一刻，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钻入鼻腔。
抬眼望去，大殿中央赫然摆放着一具金丝楠木棺椁，我的心猛地被揪住。
良久，我的视线才从棺椁上移开，落在上座的萧昱身上。
他与萧绍乃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子，面容足有八九分相像。
往日里，这位太子殿下待我虽不算亲近，却也总是温文尔雅，礼数周全。
而今，他坐在龙椅之上，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
那双同萧绍别无二致的眼睛里，再不见半分往日的温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帝王威仪。
「靖王妃沈瑜，参见陛下。」
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不知……不知我家王爷现在何处？」
萧昱没有立即回答。
他慢条斯理地抚摸着龙椅扶手，目光最终落在大殿中央那具棺椁上。
「先皇驾崩后，靖王萧绍勾结禁军统领意图谋逆，已于昨日子时伏诛。」
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但念及手足之情，朕准其全尸入殓，以亲王之礼下葬，对靖王府上下……不予株连。」
这番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我的头上。
我的耳边嗡嗡作响，眼前天旋地转，死死攥住衣袖才勉强站稳。
「这不可能！」我失声喊道：「王爷素来忠耿，怎会谋逆？这定是有奸人构陷，还请陛下明察！」
「放肆！」萧昱猛地拍案而起，眼中似有杀意。
「靖王谋逆，铁证如山，岂容你在此胡言乱语！」
「朕对靖王府已格外开恩，你若再敢妄言，休怪朕不念旧情，连你一同处置！」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暴怒震住，喉间一哽，所有辩白都卡在了嗓子眼。
「那……那便让臣妇见他最后一面……」
我强忍哽咽，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再顾不得礼数，我踉跄着扑向那具棺椁，颤抖的双手抵在冰冷的棺盖上，却怎么也推不开。
「谁准你碰我儿棺木！」一声厉喝从殿后传来。
太后在宫女的搀扶下快步走来，她凤冠歪斜，面容憔悴，眼中却燃着骇人的恨意。
她冲到我面前，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我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血丝。
「绍儿自小性情忠厚，怎会谋反？定是你这妖妇从中作梗！」
她猛地揪住我的发髻，狠狠将我的额头砸向青石地面。
「如今我儿尸骨未寒，你竟还敢扰他安息！」
额角传来剧痛，温热的血流顺着眉骨划过。
「太后息怒……」一个熟悉的女声柔柔响起。
我艰难抬头，看见我的庶妹沈黎不知何时已出现在萧昱身侧，正小鸟依人般依偎在他怀里。
她是太子府中的侍妾，与我素来不对付，我知她定不会如此好心。
「姐姐也是一时情急才失态……」
她继续假惺惺地劝道，眼中却闪烁着恶毒的快意。
太后充耳不闻，继续对我拳打脚踢：
「可怜哀家这把年纪，短短数日先是丧夫，又是丧子……
「都是你这丧门星！自打你进了门，绍儿就与哀家离了心！如今更是……」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下手却越发狠辣。
我蜷缩在冰冷的地砖上，护住头脸，丧服上沾满了尘土和血迹。
「够了。」
萧昱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不耐烦，「母后，人死不能复生，您保重凤体要紧。」
太后喘息着被宫女搀扶退开，却在转身的刹那厉声道：
「这等祸害留不得！
「传哀家懿旨——靖王妃沈氏即刻殉葬，以全节义！」
2.
殿内一片死寂。
殉葬之制早已废除百年，太后此言分明是要置我于死地。
我强撑着抬头望向萧昱，只见他眉头微蹙，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三下。
我的心跳猛地一滞。
这是萧绍思考时惯有的小动作。
「母后，」萧昱缓缓开口，「殉葬之制早已废除，此举恐遭天下人非议。况且……」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似乎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儿臣也已答应过，不株连靖王府上下。」
「皇儿！」太后猛地提高音调，「这妖妇蛊惑绍儿谋逆，罪该万死！若不严惩，何以正朝纲？」
萧昱沉默了片刻，突然转向依偎在怀中的沈黎：「爱妃以为呢？」
沈黎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娇声道：「皇上，臣妾以为太后所言极是。姐姐与靖王鹣鲽情深……」
她刻意顿了顿，朝我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想必也愿意追随王爷于地下。」
萧昱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手指又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了三下，这次更加明显。
我的心跳越来越快，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脑海中炸开——
眼前之人，莫非真是萧绍？
局面正在僵持之际，沈黎突然从萧昱怀中起身，拖着裙摆缓缓走下台阶。
她缓步绕着棺椁走了一圈，俯身在我耳边轻声道：「可惜呀，姐姐是见不到靖王最后一面了。」
她刻意压低的声音里带着恶毒的愉悦。
「见不到也好，姐姐还不知道吧？
「靖王死的时候可惨了，被乱箭穿心不说，最后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我的喉间发紧，眼前浮现出萧绍浑身是血的模样，猛地抓住她的手腕，「你住口！」
「啪！」她反手就给了我一记耳光，「姐姐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御前行凶！」
沈黎揉着手腕娇声斥道，转头向萧昱投去委屈的目光：
「皇上您看，靖王妃这般做派，与谋逆的靖王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呢。」
我猛地转头，死死盯着她那张妆容精致的脸。
「皇上～」她突然娇呼一声，整个人软绵绵地扑回萧昱怀里。
「您看姐姐这眼神，像是要把臣妾生吞活剥了一样……这分明是对您处置靖王心怀怨恨呢。」
萧昱用手指轻轻挑起她的下巴，目光却牢牢锁在我身上：
「那爱妃觉得，该如何处置才好？」
「不如……」沈黎眼珠一转，「让姐姐在殿外跪上两个时辰？这春寒料峭的，想必能让姐姐好好清醒清醒。」
「准了。」萧昱一甩衣袖，「跪完后暂且收押冷宫，待登基大典之后再行发落。」
太后还欲争辩，萧昱已起身离座。
经过我身旁时，他脚步微顿，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3.
午后，寒风卷着雪花洋洋洒洒落下。
我跪在殿外的青石板上，双膝早已冻得失去知觉。
「哎呀，姐姐果真还跪在这里呢。」
沈黎披着狐裘大氅款款而来，金丝绣鞋故意踩在我冻僵的手指上。
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连抽手的力气都没有。
「姐姐这副模样还真是惹人怜惜呢，难怪皇上不忍心赐死姐姐。」
她的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方才皇上在我那儿安歇时，还提起姐姐呢。」
沈黎俯下身，红唇几乎贴到我耳边：
「他说姐姐每次动情时，也同我一样，最爱亲吻他左肩上那块蝴蝶形状的胎记……」
我心头一震，猛地抬头。
蝴蝶形状……那是萧绍才有的胎记！
「你说什么！」
我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双腿麻木又重重跪倒在地。
「沈瑜，你的命还真是好啊！」
她突然咬牙切齿地抓住我的头发，强迫我仰头看她。
「罢了，让你活着也好，正好也让你尝一尝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滋味，就像当年你母亲一样——」
「你！」我拼尽全力扬起手，她却突然松开我，自己踉跄着跌坐在雪地里。
「姐姐为何推我！」她尖叫一声，眼中瞬间涌出泪水，「你当真如此讨厌妹妹吗……」
「怎么回事？」萧昱不知何时出现在廊下，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皇上！」沈黎哭得梨花带雨，「臣妾看着罚跪的时辰快到了，好心来接姐姐，她却……」
「靖王妃，是这样吗？」萧昱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眼神冷得刺骨。
我死死盯着那张熟悉的脸，没有正面回答他，试探着开口：「萧绍……是你……对不对？」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随即讥诮地勾起唇角：
「想是今天的寒风太过温和，靖王妃的神智还是不够清醒。那便再加跪两个时辰，直到清醒为止！」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我不知哪来的力气，踉跄着扑上前去，死死攥住他的衣摆。
「萧绍……」
「放肆！」
他猛然回身，狠狠将我的手甩开。
「沈氏，你睁大眼睛，好好看清楚朕是谁！再敢胡言乱语，休怪朕不讲情面！」
「皇上，别生气了～」沈黎娇滴滴地唤道，适时地贴了上来。
萧绍瞬间敛起怒气，温柔地揽住她的腰，「爱妃受惊了，朕今晚好好补偿你。」
沈黎得意地睨了我一眼，娇笑着捶打他的胸口：「皇上真坏～」
看着他们二人恩爱缠绵的模样，我自嘲地笑了。
看来我的确是神智不清了。
沈黎只是在做戏激我罢了，我怎么还当了真。
眼前之人对我如此冷酷，怎么可能是那个会为我暖手、替我描眉的萧绍？
4.
我在雪地里跪了整整三个时辰，终于高热晕厥。
被扔回冷宫时，我已烧得神志模糊。
我蜷缩在冰冷的床板上，恍惚间仿佛看见萧绍坐在床边，正温柔地为我擦汗。
「阿绍……」
我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刚触及他的衣袖，那身影便消散在尘埃之中。
「姐姐做梦都在想男人呢？」
沈黎的声音将我拽回现实，她裹着狐裘站在榻前，嘴角噙着笑。
「我替皇上来瞧瞧，姐姐死了没有。」
她俯身将一碗汤药放在我枕边，「不过看姐姐这气色……怕是也熬不过三日了。」
我艰难地撑起身子，药碗却被她突然打翻。
「哎呀，手滑了。」她掩唇轻笑，「不过反正……姐姐也不需要了。」
她笑得似铜铃般刺耳，临走时故意踢翻了炭盆，火星四溅。
寒意渐渐渗入骨髓，我在黑暗中昏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到额上一凉。
这次是真的有人坐在榻边，正用浸了冷水的帕子轻轻擦拭着我滚烫的额头。
「阿瑜……」
这声轻唤让我浑身一颤。
我挣扎着睁开眼。
恍惚间，那张与萧绍一模一样的脸近在咫尺。
我伸手想要去摸他的脸，可是只一瞬，我便惊觉，萧绍已经死了。
「陛下……」
我收回手，艰难地挤出这两个字，喉咙像是被火灼烧过般疼痛。
眼前人轻抚过我的额头，柔声道：「朕已命太医院煎药，你在这里好生将养。」
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那目光中熟悉的疼惜让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若他真是萧昱，怎会有这般神情？
可若他是萧绍，又怎会冷眼旁观我受尽折辱？
脑海中闪过雪地里他冷漠的背影，我鼓起勇气，颤抖着攥住他的手腕：
「你……到底是谁？」
他沉默地抽回手，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我。
「这不重要。」
他淡淡开口，「只要你愿意，朕可以给你新的身份，纳你为妃。」
「你说什么？」我强撑着支起身子，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他转身时，衣袖不慎带翻了案上的烛台。
在俯身扶起的瞬间，他的衣襟微敞，烛光清晰地映出左肩上那块蝴蝶胎记。
「萧绍……果然是你……」
我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终于确认了这个可怕的真相。
「那么真正的萧昱呢？他在哪里？」
「死了。」他漫不经心地拢紧衣领，语气平淡，「就装在太极殿的那副棺椁之中。」
5.
我的后背倏地窜起一股寒意，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片刻后，我终于大概理清了这些日子发生的一切。
「所以，谋逆的人真的是你……」
我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什么？」萧绍突然暴起，眼中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疯狂。
「因为我不甘心！同样是母后所生，凭什么萧昱生来就是太子！就因为他比我早出生片刻？」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低哑，「从小到大，无论我多么努力，父皇眼里永远只有萧昱，我永远都活在他的阴影下……」
「所以你就杀了先帝和太子？」我浑身发抖，「还要这样……欺瞒天下人？」
「欺瞒？」他猛地掐住我的下巴，冷哼一声：「这天下本就是成王败寇！只要你肯乖乖做朕的妃子，荣华富贵自然少不了你的。」
「做你的妃子？」我仰头大笑，「陛下连血脉至亲都能屠戮，臣妾这颗脑袋……怕是搁不长久。」
他的脸色骤变，猛地掐住我的脖颈。
「沈瑜，你不要不知好歹！」
他冷冷地看着我，指尖在喉间缓缓收紧。
「朕再给你几日时间好好考虑清楚，究竟是做朕的妃子，还是在这冷宫里等死！」
说罢，他一把将我甩开，重重摔门而去。
寒风裹挟着雪花从门缝中灌入，刺骨的寒意却让我的神智前所未有的清明。
原来，那个曾与我共剪西窗烛的萧绍真的已经「死」了。
「死」在了他的野心之下。
接下来的日子，他再未踏足冷宫半步，却每日准时遣人送来汤药与饭食。
只是，药是苦的，饭是冷的，倒也应景。
十日后，登基大典的礼乐声将我从混沌中惊醒。
我知道，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我强撑病体，用发簪一点点撬开腐朽的窗棂，混入观礼的人群。
太和殿前，萧绍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着明黄色龙袍，正在接受百官朝贺。
「他不是太子萧昱！」
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他是靖王萧绍！那个弑父杀兄的逆贼！」
朝堂之上顿时炸开了锅，群臣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去，为我闪出一条路来。
萧绍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冠冕垂珠后的双眸中闪烁着毒蛇般的寒光。
太后手中的佛珠突然断裂，檀木珠子噼里啪啦滚落一地。
「妖妇！休得在此胡言乱语！」太后厉声呵斥，声音却带着明显的颤抖。
「是真是假，一验便知。」我直指高台之上的萧绍，「他的左肩上有一枚蝴蝶状胎记，那是靖王萧绍才有的印记！」
此言一出，群臣又是一片哗然。
太后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跌坐在凤椅上，面色惨白如纸：「查……现在就查……」
萧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抬手扯开龙袍衣襟。
光洁的左肩露出，上面空空如也，哪有什么胎记？
我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两步，撞上身后的石柱。
「不可能……这不可能……」
那夜烛光下，我明明看得真切，他也亲口承认了。
太后的面容瞬间变得扭曲，「你这妖妇，竟敢挑拨我与皇儿的关系，绍儿，这次定不可轻饶了她！」
萧昱冲着太后微微躬身，转向我厉声道：
「沈氏，朕本有心饶你一命，但你构陷天子，罪不可赦！来人！将她拖下去打入天牢，择日处死！」
几个侍卫领命围了上来，手中的刀戟闪着寒光。
「嗖。」
一支黑羽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刺进为首侍卫的胸口，鲜血四溅。
「本王看谁敢动她！」
6.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玄色身影自宫门处款款走来。
待看清楚他的脸，我的喉间蓦地发紧。
来人竟是祁王萧策——那位传说中在战场上杀伐果决，令敌军闻风丧胆的「活阎王」。
他径直走到我面前，将我护在身后，方才还气势汹汹的侍卫们齐刷刷后退数步。
「皇叔？」萧绍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冠冕上的垂珠剧烈晃动。
萧策上前两步，从袖中缓缓抽出一道明黄卷轴：「要杀她，问过本王了吗？」
阳光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玄色蟒袍上的金线暗纹若隐若现，宛如盘踞的龙。
朝臣们顿时鸦雀无声。
「这是……」萧绍从御阶上冲下来，冠冕歪了都浑然不觉。
「承平十四年，四月初七。」萧策一字一顿，「先皇亲笔所书，赐婚圣旨——将沈瑜，赐于本王为妻。」
我心头剧震。
承平十四年，正是我及笄之年，也是我与萧绍成婚的三年前。
萧策手腕一抖，圣旨哗啦展开，陈旧的墨迹在阳光下依然清晰可见。
朝臣们一片哗然，议论声此起彼伏。
我的脑中嗡嗡作响，我与这位铁血王爷素无往来，先帝为何会有这样的安排？
更蹊跷的是，若真有此等赐婚，为何我全然不知？
当年嫁予萧绍之时，先帝也从未提及只言片语。
我细细回想，那些觐见的场景在记忆中一一浮现。
先帝看我的眼神，总是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深意，如今想来，竟似另有玄机。
「不可能……这不可能……」萧绍强自镇定，却控制不住嗓音发颤：「即便圣旨为真，如今沈氏已是靖王妃，靖王谋反，她又……」
「哦？靖王谋反？证据呢？」
萧策冷笑着打断了萧绍的话，死死盯着他的脸。
「再者，」他忽然逼近御阶，声音压得极低，「陛下确定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讨论『靖王』是如何『谋反』的？」
萧绍的脸色刷地变白。
「那……皇叔以为该如何处置沈氏？」他咬牙问道。
萧策转身，目光第一次落在我身上。
那双眼睛漆黑如墨，深不见底，却在看向我时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
他大步走来，玄色披风扫过地面血迹，在我面前停下。
「沈姑娘。」他唤我，声音竟比方才柔和些许，「你可愿跟本王走？」
我仰头望着他。
剑眉星目，轮廓分明，与萧绍有三分相像，却更显凌厉威严。
我低下头，轻轻抿了抿唇：「臣妾，愿意。」
「皇叔这是何意？」萧绍声音里带着几分惊慌。
「自是按先皇的旨意，迎沈姑娘过门。」萧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难道说，陛下要违抗先皇遗愿？」
他俯身将我拦腰抱起，一股清冽的松木气息顿时萦绕鼻尖，我不由自主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皇叔！」萧绍的声音陡然拔高，「沈氏已嫁作人妇，她……」
「本王不介意。」萧策垂眸看我，眼睛微微弯起。
我慌忙别过脸，却感觉耳尖发烫。
「不行！」太后猛地起身，「她还得给绍儿守孝……」
「哦？」萧策冷笑一声，「他现在已经是本王的王妃，要守……」
他故意顿了顿，「也是为本王守。」
说罢，他抱着我头也不回，大步向外走去。
踏出宫门时，我借着他肩膀的遮挡，悄悄回头望了一眼。
萧绍站在龙椅前，脸色阴沉得可怕。
7.
萧策将我带回祁王府，把我安置在府中最清幽的院落。
他每日都遣人送来精美的吃食和珍贵的药材，却从不踏入我的房门半步。
「沈姑娘不必忧心。」他站在廊下，背对着我。
「这不过是权宜之计。待风波平息，你想去何处，想嫁何人，本王绝不阻拦。」
他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仿佛那日在殿上执意救我的人不是他。
他似乎总是很忙，常常天不亮就出门，至晚方归。
但他每日都会让管家送来新摘的花枝，插在我窗前的青瓷瓶里。
「王爷说，姑娘若是闷了，可以去书房里挑些书看。」老管家恭敬道。
祁王府的书房比靖王府的要大上许多，四壁皆是檀木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类典籍。
我踮脚去取高处的《山海经》时，手肘不慎碰到一处雕花暗纹。
只听「咔嗒」一声，书架侧面的暗格悄然滑开。
一个鎏金锦盒应声落地，盒中的一方素帕映入眼帘。
那帕子上有一大片暗红，细看竟是干涸的血迹，帕角还绣着一枝歪歪扭扭的梅花。
我盯着那枝梅花，愣在原地。
这帕子是我年少时亲手所绣，绣工拙劣，连母亲都嫌弃，可我却珍惜得很。
后来不知道丢在了哪里，我还为此懊恼了许久。
如今，它怎会出现在这儿？
「你果然发现了。」萧策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猛地转身，见他倚在门边，素来凌厉的眉眼竟透出几分柔和。
【知黑冷宫】
矢
口乎2025-0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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