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作人。说起来,您一直在看的那个,里面到底写了些什么呀?”
开始只是漫不经心的闲聊。阳希手指的方向,正是我手中握着的一本水蓝色记事本。
它的大小正合手感,即便是在站着聊天的时候也能迅速记录,我非常中意这点。
“要问写了什么……还真挺难回答的。因为这上面记的东西挺杂的。比如偶然想到的企划,或者必须记住的事项之类的。”
“这样啊。制作人给我的印象是一直把这些整理得很整齐,所以有点意外呢。您看,之前我不是找您商量过管理日程的事情吗。那个APP很好用,帮了我大忙。”
我记得她当时找我商量过,说在笔记本上记笔记最后总会变得乱糟糟的,很难看清。
我当时建议她可以尝试和APP并用,看来她是记在心里了。
“哈哈,用法其实和我那时候教你的内容没什么区别。需要的部分我会从这里誊写到APP或者日程表里。这本笔记感觉更像是之前的一个阶段。”
没错,写在这里的笔记是在整理之前的各种杂乱记录。就像是阳希所说的,是待提取和分类的信息的原液。
重要的事之后会整理到别的媒介上,方便查看,这和教给阳希的内容是一致的。
“但是制作人,您和我们聊天的时候,也经常看那个记事本吧?”
“不像是那些整理到日程表之类、方便查看的东西。您经常盯着那个写满了各种杂乱内容的记事本看,所以我才好奇里面到底写了什么。”
在那双饱含着纯粹好奇心的眼睛里,映照出的我的脸。虽然只是模糊的轮廓,但不知为何,能清楚地看出那是一副说得上愚笨的表情。
工作的点子、偶像们的情况、在意的事情。她们可能会喜欢什么,可能会在想什么。喜好、烦恼,以及其他种种。
因为是以速度优先记录的,字迹到处都很潦草,难以辨认,但我认为这确实是我写下的字迹。
日程之后会转写到手册或平板电脑上,关于偶像们的事情也会总结到专门的制作笔记里。
虽然会在这本笔记上记录,但按理说,我不应该在偶像们面前查看这里面的内容。应该是没有的。
“刚回来——。因为没听到回应,还以为事务所里没人在呢,结果一看制作人露出一副好吓人的表情,我想着出什么大事了呢。”
爱依爽朗地笑着,指了指我的眉间。看来我是皱紧眉头了。在事务所露出这种表情可不太好。
“所以呢?制作人,是在为什么烦恼吗?要是能跟我说的话就告诉我吧。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但说出来心情会轻松点吧。”
“哈哈……谢谢。不过,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稍微有点在意的事。”
“所以才在看记事本吗?那上面好像写了很多东西呢。是在找什么在意之事的提示吗?”
制作人总是在用那本记事本呢。爱依也理所当然地指出了这一点。
“……那个,爱依。我可能会问个奇怪的问题。在你的印象里,我真的经常用这本记事本吗?”
“诶?感觉一直在看哦。说起制作人,给人的印象就是咖啡和那本水蓝色的记事本。”
虽然阳希也这么说过,对我来说,虽然会做记录,但在偶像们面前,我并没有自己经常查看记事本的自觉……当我这样回答后,爱依像很意外一样瞪大了眼睛,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是这样吗!?不,因为我们困扰的时候,或者找制作人商量烦恼的时候,制作人看了那本记事本后,总是能给出我想听的话。我还以为上面写着什么制作秘籍之类的呢。”
“制作人的建议总是能帮到我。特别是你看着笔记本的时候,说出来的话绝对是很有力的。一直以来谢谢你啦,制作人。”
虽然被道了谢,但因为没有自觉,我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才好。
我到底有没有好好微笑着回应爱依说“这是作为制作人理所当然的事,没做什么大不了的”呢。
……不,恐怕我露出了一副微妙的表情吧。爱依对他人感情的细微变化是很敏锐的。
在作为Straylight活动的过程中,爱依的这种特质也曾好几次帮到了我。
“唔——”,爱依并没有崩坏表情,只是稍稍陷入了沉思。
“呐呐,制作人。那,你来猜猜我现在在烦恼什么吧?”
“来嘛来嘛,瞎猜也行,随你怎么说。猜猜看我在烦恼什么?”
爱依愉快地笑着。仅从外表看,完全看不出有什么烦恼的样子。
哗啦,纸张翻动的声音。手中熟悉的触感。像是受到了引导一般,脑海中浮现出文字。
几天前,拍摄回来的路上。说起来,好像听她提到过过阵子有小测验。
虽然只是小测验,不会有补考什么的。但要是不及格,还是很糟糕的对吧?
“那只能想办法弄懂了。稍微教你一下还是可以的,下次在事务所学习吗?”
说着,爱依向我展示了自己的手机。播放的视频是我刚才陷入沉思的样子。
虽然没注意到自己被拍了很糟糕,但更严重的问题在于。
哗啦,纸张翻动的声音。那手中理所当然般握着的,水蓝色记事本。
哪怕被展示了这种毫无自觉的行为的决定性瞬间。我本人果然还是没有任何做过这种事的记忆。
一旦装备上,直到被施加解除魔法为止,都无法脱下的那种东西。在游戏里很常见。
比如这个。说着,甜花递过来了便携游戏机的画面。那是状态画面中某个角色的装备栏。
在那之后,我感到有些毛骨悚然,本该把记事本锁进了桌子的抽屉里。但等察觉到的时候,它已经回到了手中,这种情况重复了好几次。事已至此,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是我疯了吗。
或许,是因为太累了吧。确实回想起来,感觉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休息过了。
明明社长也跟我说过,对工作热忱是好事,但也要好好休息。
总之距离下一个现场还有时间,我本打算在沙发上打个盹,结果甜花先睡在那儿了,才有了现在的对话。
“也就是说,记事本被诅咒了。想脱也脱不下来,所以回到了手边。”
只不过,这不是游戏,而是现实。如果是像游戏里那样可以用解除魔法化解的诅咒,事情就简单了,但现实并非如此。
教堂吗。教堂给人的印象,并没有什么驱邪的业务啊……
虽然可以参考,但也不至于真的被诅咒了吧……应该没有吧?
那也是理所当然的,意识到自己可能在做出本人无法察觉的行为,这种感觉实在是太无能为力了。
如果就这样在毫无自觉的情况下伤害了大家,我一定无法原谅自己。
“嗯,真的完全没有头绪。哪怕被展示了打开记事本的样子,我甚至会怀疑视频里映出来的到底是不是我。”
“嗯,动画或者游戏里也经常有哦。是制作人,却又不是制作人的时候。”
虽然也有双重人格,或者真的是被别的什么人夺舍的情况。但也有可能是过去或未来的制作人,只在精神层面上夺取了现在的制作人的控制权。
在那样的作品里,通常记忆只能维持很短的时间,所以会通过记事本之类的媒介,给现在的自己留下信息。
考虑到爱依说过的,在看记事本时能给出极其精准的建议。
工作的点子、那天偶像们的情况、在意的事情。她们可能会喜欢什么,可能会在想什么。喜好、烦恼,以及其他种种。
……不,不对。虽然确实是我的字迹,但我写过这种内容吗?这种让我产生异样感的内容零星可见。
不可思议的是,为什么我之前看的时候没有发现这种违和感。
在我认知的世界里,凛世还是高一学生,不到能喝酒的年纪。我也完全没有美琴去过美国的记忆。
(译者:这里可能是指if卡作为一种对游戏世界的延伸和“破坏”)
至于其他人的事情,何止是不记得写过,那上面记录的,怎么看都是根本对不上的未来之事。
面对甜花不安的注视,我用尽全力强撑着告诉她,没事,没事的……
连坐着都感到吃力了,身体像是被沙发吸进去一样倾斜过去。
在283事务所担任制作人,每天让偶像们焕发光彩是我的工作。
——但是,仅此而已。虽然记得自己是制作人,但除此之外的一切都被涂抹得漆黑。
通过什么样的契机才从事制作人这份工作,从什么时候开始待在这里的。一切的一切。
哎呀?贴在上面的组合标志,一开始就是八个吗?说到底现在是什么时候?
熟悉的景象。看惯了的事务所,在那张沙发上。眼前,是一个拿着湿毛巾的银发少女。
被告知是因为看起来在做非常可怕的噩梦,我才想起自己是在沙发上失去了意识。
“啊……抱歉。好像做了个很糟糕的梦。大脑恍恍惚惚的,已经想不起来了。”
递过来的湿毛巾。我坦率地道谢并接过来,擦拭额头的汗水。
冰凉的感觉很舒服,多亏了它,萦绕不去的恶梦余温似乎消散了不少。
简直就像水分渗透全身一样。雾子的声音,化解了我因恐惧而蜷缩的心。
就像裹在心爱的毛毯里感到安心一样。那柔软的声音渗透进来、沉淀下去,仿佛在安宁中荡漾。
啊,不过。说起来,现在几点了……?说到底今天的日程是什么?
现在到底是什么时候,我本该必须去工作的,可不知为何眼皮却怎么也睁不开。
“没关系的,制作人。等睡醒之后,所有可怕的事情都会融化、消失、被遗忘……”
啊,但是不对,不对啊雾子。我必须写下来才行。必须在那本记事本上,写下来传达出去。
我像反抗一样睁开眼睛。露出不可思议表情的雾子。染成一片诡异鲜红的事务所。
“抱歉啊。我认识的雾子,是对那些被遗忘之物、消逝之物,也会说出‘总有一天会再见’的孩子。”
她绝对不是那种会因为是恶梦,就轻描淡写地说出“还是忘掉比较好”的孩子。
(译者:给我看感动了。不要小看我和雾子的羁绊啊!)
雾子——不,那个有着雾子外貌的某种存在,并未动摇。只是悠然地微笑着宣告。
“呵呵,要是没察觉到的话,原本还能再多玩一会儿的。”
手慢慢地伸了过来。找回了全部记忆的我,在记事本上竭尽全力地书写。
潦草地乱写也没关系,搞不好根本没法阅读,或许和原本的“我”一样,下一个我也不会有翻阅记事本的自觉。但即便如此。
祝您晚安。伴随着这句话,双眼被遮住,世界瞬间断电般陷入了黑暗。
推开入职几个月来已经逐渐看惯了的大门,迈步走进了事务所。
打招呼时充满了干劲。因为从今天起,我终于被委任了那份憧憬已久的工作——偶像制作。
译者后记:原标题是MemoRE(对memory的歪曲写法,re表示轮回可能)。挺有趣的一篇,一方面是对円环的回应,也隐喻了游戏的一些不现实之处,还有meta要素(虽然我已经不是因为meta而兴奋的年轻读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