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他叫过你的名字
圣龙城的黎明,从不属于被遗忘的人。
旧城区深处,一间废弃多年的染坊里,天光还远。屋顶的破洞漏下几缕灰蒙蒙的微光,照出空气中缓慢翻滚的尘埃。地上堆着发霉的麻袋、锈蚀的染缸、还有那些不知多少年前被主人遗弃的杂物。
康斯坦丁就躺在其中一堆麻袋上。
他醒来时,第一反应是摸向腰间——空的。银枪不在,符文长刀不在,甚至连那枚随身带了二十年的圣光吊坠也不在。
第二反应是起身。
但有什么东西压住了他。不是重量,是……规则。他的身体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固定”在原地,每一块肌肉都沉得像灌了铅。
“别费劲了。”
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康斯坦丁循声望去。染坊角落的阴影里,一个人影正坐在倒扣的染缸上,借着屋顶漏下的微光翻看什么——那是他的银枪。
亦木抬起头,对上康斯坦丁的目光,唇角微微扬起。
“哟,醒了?比我预计的快一刻钟。猎魔人的体质,果然不一般。”
康斯坦丁没有说话。他只是盯着那双眼睛——在无量塔外,他曾在这双眼睛里看到过陌生的、不属于“克莱恩家那个孩子”的东西。现在,那东西还在。更清晰,更坦然,也更……无法定义。
“你到底是谁?”他问。
声音沙哑,但很稳。
亦木放下银枪,站起身来。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康斯坦丁能看清每一个细节——从阴影中起身,走入那缕灰蒙蒙的微光,然后停在两步之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亦木。”他说,“我说过了。”
“对了”亦木稍稍靠近康斯坦丁轻声低语“我也知道他不叫这个名字。”
康斯坦丁的瞳孔微微收缩。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染坊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屋顶瓦片偶尔滑落的碎响,能听见远处巷子里野狗翻找垃圾的窸窣声。
“你杀了他。”康斯坦丁说。不是问句。
亦木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具身体的双手,沉默了片刻。
“我来的时候,”他缓缓说,“他就已经死了。”
康斯坦丁没有说话。但那目光——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烧得连他身上的规则压制都隐隐颤动。
“我知道你不信。”亦木抬起眼,“但我没有撒谎的必要。如果我想杀他,我有更干净的办法。如果我想骗你,我有更完美的谎言。”
他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康斯坦丁面前。
那是一枚碎裂的结晶。指甲盖大小,通体暗红,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在微弱的光线下,那些裂纹深处隐隐有什么在流动——像是被凝固的血,又像是某种尚未散尽的、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的意识波动。
“他的灵魂结晶。”亦木说,“我找到他的时候,只剩这些,在你昏迷时我将它提取了出来。”
康斯坦丁盯着那枚结晶,没有说话。但他的呼吸——那是康斯坦丁,传奇猎魔人,经历过上百场生死之战的康斯坦丁——他的呼吸,乱了。
“他中了诅咒。”亦木继续说,“不是十五年前的那场,是更近的。有人在三个月前开始侵蚀他。我不知道是谁,不知道用什么方法,也不知道目的是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顿了顿。
“最后那一刻,他用仅剩的意识,把‘门’关上了。”
“门?”康斯坦丁的声音沙哑。
“深渊的呼唤。那东西想通过他打开什么,或者……降临什么。”亦木看着手中的结晶,“他把自己的灵魂当燃料,烧断了那条路。”
康斯坦丁沉默了很久。
久到屋顶破洞漏下的微光移动了寸许,久到远处传来第一声早起的市井叫卖。
然后他问:“他怎么死的?”
“我告诉你了。燃尽灵魂——”
“我问的是——”康斯坦丁打断他,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他疼不疼?”
亦木没有回答。
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的眼睛,看到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不是对恶魔的恨,不是对任务的执着,而是另一种更深的、更私人的东西。
康斯坦丁,传奇猎魔人。一生狩猎恶魔七百三十二只,高阶恶魔不下七十一位
也是那个在十五年前,从深渊诅咒中救出一个婴儿,然后守着那个婴儿长大的人。
亦木忽然明白了一些事。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声音比方才轻了些,“但我想他不会想让你知道。”
康斯坦丁闭上眼。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只是闭着眼,一动不动。亦木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站在一旁,手里托着那枚碎裂的结晶。
终于,康斯坦丁睁开眼。
“松开我。”
“你还要打?”
“暂时不。”康斯坦丁看着他,目光复杂得难以分辨,“但你得先松开我,然后——把那东西给我。”
他的目光落在结晶上。
亦木沉默片刻,抬手一挥。康斯坦丁身上的压制感瞬间消失。他缓缓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然后伸出手。
亦木将结晶放入他掌心。
康斯坦丁低头看着那枚小小的、布满裂纹的结晶。它在他粗糙的掌心里,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让他几乎托不住。
“克莱恩家最后一个孩子。”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我看着他出生,看着他学会走路,看着他第一次被那些贵族的孩子欺负却不肯哭……然后我去寻找解除诅咒的方法,回来时,他已经——”
他没有说完。
亦木没有接话。
沉默再次降临。这一次,它没有那么沉重,却更深。
良久,康斯坦丁抬起头,看向亦木。那目光里没有了杀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审视、怀疑、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希望。
“你说你只是借用他的身体。”
“是。”
“他说什么?”康斯坦丁问,“他最后……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亦木沉默了一瞬。
原身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浮现——那些混乱的、支离破碎的画面。最后那一刻,那个孩子独自站在无边的黑暗中,面对着一望无际的黑,然后——
“他叫了你的名字。”亦木说,“康斯坦丁。”
康斯坦丁的身体微微一僵。
“就这些?”
“就这些。”
康斯坦丁低下头,看着掌心的结晶。
很久之后,他把结晶收入怀中,贴身放着。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亦木。
“我要跟着你。”
亦木挑眉。
“不是因为相信你。”康斯坦丁站起身,声音沙哑而坚定,“是因为那孩子把身体给了你——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那他没走完的路,我得看着你走完。”
“监视?”
“随你怎么说。”康斯坦丁看着他,“我会盯着你。如果你用这副身体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我会亲手杀了你——不管你是什么东西。”
亦木与他对视片刻,忽然笑了。
“成交。”
他转身走向染坊深处,从阴影中取出康斯坦丁的符文长刀和圣光吊坠,随手抛给他。康斯坦丁接住,检查了一番,抬头看他。
“你不怕我拿到武器就翻脸?”
亦木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一丝懒洋洋
“我想传奇猎魔人这点信用还是有的”
康斯坦丁沉默了一瞬,将长刀收入腰间,吊坠挂回脖颈。
窗外,第一缕真正的晨光终于越过旧城区的屋顶,透过染坊的破洞,落在两人之间。光芒里,尘埃缓慢地翻滚,像无数细小的星辰。
亦木站在光里,康斯坦丁站在阴影边缘。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远处,圣龙城的钟声响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圣龙城外
无量塔分塔的顶层,晨光透过特制的琉璃穹顶洒落,被无数精密切割的棱镜分解、重组,最终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斑斓的光谱。每一个颜色对应一种元素,每一种强度对应一种频率——这是无量塔引以为傲的“元素可视化系统”。
但此刻,奥尔斯无暇欣赏。
他盯着面前的水晶监测球,眉头紧锁。球体内部,昨夜战斗现场采集的能量样本正在缓缓旋转——金色的光元素、灰黑色的深渊气息、还有一缕……
“这是什么?”
他喃喃自语。
那一缕能量呈现深紫色,纤细如发丝,却异常顽固。它拒绝被归类,拒绝被分析,甚至拒绝被现有的任何理论模型描述。它只是在监测球中缓缓游动,像一条沉睡的、随时可能醒来的蛇。
“教授。”身后的助手小心开口,“要不要请不可知塔的人来看看?”
奥尔斯沉默了很久。
“不。”他终于说,“至少现在不。”
他想起昨天那个年轻人——那双平静得近乎淡漠的眼睛,那些直指理论边界的问题,还有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不属于此世的气息。
那缕紫色能量,与他的气息有些相似
“派人盯着克莱恩伯爵的住所。”奥尔斯沉声道,“不要靠近,只远远看着。如果他有什么异常举动——”
他顿了顿。
“立刻通知我。”
助手应声而去。
奥尔斯没有说的是——
监测球显示,那缕紫色能量同样与克莱恩家的诅咒十分相似,但……又完全凌驾于它。
晨光依旧洒落,光谱依旧斑斓。但奥尔斯知道,有些东西,已经超出了光谱所能描述的范围。
“克莱恩家的小子……你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