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些人,一些自称为哲学学习者的人,很容易活成一种奇怪的样子。他们看出了社会的虚伪,看出了文化的建构,看出了人们信以为真的那些东西不过是一场幻象。他们能把一切都拆解给你看,告诉你什么是符号秩序,什么是大他者的匮乏。他们站在高处,觉得自己已经穿越了这层幻象,抵达了某种澄明。
他们知道大他者是匮乏的,却不承认自己也是匮乏的。这种知道是假的,因为它把自己摘出去了。他们好像承认这个世界没有终极答案,但他们的姿态却在说,我已经看到了这一切,我可以解释这一切,我不在这个游戏里。这就像一个人说世界是虚幻的,却暗自认为自己站在了虚幻之外的真实中。他们仍然相信有一个彼岸,有一个本真的自己,有一个不被污染的纯粹意识。这就是所谓的实在或本真,一个最后的神,一个最后的担保,只不过换了个名字叫“虚无”或“解构”。
更隐秘的问题在于欲望。他们不承认自己有所欲,不承认自己也在渴望着什么,渴望被认可,渴望有力量,渴望那种看穿一切之后的优越感。他们把欲望变成了关于欲望的知识,把想要变成了对想要的解释。这样他们就安全了,无菌了。他们阉割了自己,不是被大他者阉割的,是自己动的手。他们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没有体温的知情者,一个不在场的观察者,一个完美的演员。而完美,恰恰意味着已经死了。
这样的穿越是假的。因为他们的“真实”仍然是“幻象”的反面,仍然被那个系统规定着。他们想逃出去,但这个“外面”正是系统划给他们的。他们以为自己在揭露真相,实际上只是在同一个棋盘上把黑白子翻来翻去。每一次他们说“这是假的”,都再一次承认了假这个东西的存在。他们没有创造任何新东西,只是在重复那个固定的差异,真和假,内和外,幻象和真实。这种差异是同一的,是死的,是没有出路的。
真正的穿越不是逃出去,而是意识到没有那个“外面”。不是找到真正的答案,而是不再被真假这个游戏抓住。它承认差异,但那是另一种差异,不是系统内部的对立,而是让系统得以出现的那种原始的、生成性的裂口。那个裂口不在别处,就在你身上,就在你每一次真正言说的时候。
当你真的在言说,而不是在重复一套理论,当你真的在欲望,而不是在分析欲望,当你真的被世界刺痛,而不是把疼痛当作研究对象,那个时候,那个原初的差异就显现出来了。它不是你主动表演出来的,而是你不得不承受的。你内在的裂口和外界撞进来的东西碰到一起,形成一种混沌。这种混沌不是混乱,而是秩序还没有凝固之前的那个状态。它不能被解释,因为它就是解释的来源。它要通过你成为新的东西,成为你这一生独有的言说。
所以真正的嬗变不是把自己剥离干净,不是变成无欲无求的透明人,不是用知识给自己做一层保护膜。恰恰相反,是承认自己就在这儿,承认自己有所欲,承认自己会痛会错会失控,然后带着这些去和世界碰撞。让那个原始的差异在你身上撕裂,也让它在撕裂中说出它要说的东西。你不需要给它答案,你只需要让它发生。